2026-03-18
41“马是男人的翅膀。”这句古老的哈萨克谚语,精准道破了动物在这个游牧民族心中的核心地位。在广袤的草原上,骏马是驰骋的坐骑,牛羊是流动的财富,骆驼是迁徙的方舟,猎鹰是天空的伙伴。它们不仅是生存的倚仗,更是情感的寄托、灵性的对话者与文化的传承者。哈萨克人的历史,就书写在与动物共生共息的绵长岁月里,形成了一种血肉相连、敬畏共存的独特文明范式。

雪地中牧民的羊圈,羊群是哈萨克人流动的财富
一、生计之本:动物撑起游牧生存的根基
对于以游牧为生的哈萨克人而言,牛、羊、马、骆驼等家畜是其生计的核心。在牧人眼中,牲畜的一生便是奉献的一生,它们的生息繁衍,最终成为餐桌上的肉食与奶制品,支撑起草原民族的世代生存。这些动物提供的肉类为人体补充必需的蛋白质和能量,其肉品还可通过风干等传统工艺长时间保存,让人们得以从容度过食物相对匮乏的冬季。

灶台前手工制作的奶制品,藏着游牧民族代代相传的生活智慧。
奶茶、奶疙瘩、酸奶等奶制品,是哈萨克人家餐桌上从未缺席的味道。无论男女老少,哈萨克人都有喝奶茶的习惯。对传统游牧生活而言,奶茶能快速补充水分、热量和盐分,帮助人们适应艰苦的草原环境。客人登门时,主人会立即端上一碗热腾腾的奶茶,配上奶疙瘩、包尔萨克等食物——这是刻在哈萨克人骨子里的待客之道。

牧民家的骏马,正是哈萨克谚语里 “男人的翅膀”。
除了作为食物来源,动物还是哈萨克人生活里不可或缺的“帮手”。在交通工具尚未普及的年代,骆驼是转场时的主要搬家工具,承载着全家的家当穿越草原。马匹还能抵达汽车无法通行的地方,凛冬降临,厚实的积雪没过膝盖,马却能稳稳踏过雪地,载着主人穿行在草原深处。

墙上风干的牛皮,藏着草原手工技艺的起点。
用牛皮手工编织的马具,是哈萨克牧民驰骋草原的底气。
动物皮毛也是哈萨克人日常生产生活工具的重要原料。马具多由手工处理的牛皮编织而成,包括马套、马鞭、马鞍绳索、套索等,专门用于捕捉奔跑中的牲畜。早年没有针线售卖时,妇女们会用纺锤将松软的羊毛或驼绒碾成线,再用这些线绣出、勾出精美的图案,装饰衣物与生活用品。
二、烟火之乐:动物融入节庆与日常消遣
哈萨克人的诸多娱乐活动,都与动物紧密相关,充满了草原的豪迈与温情。
叼羊是最具代表性的传统竞技游戏之一。男人们在开阔的草原上骑马争夺羊羔,凭借技巧与力量的对抗,将羊带回自己的阵地,全程充满激情与张力。
赛马同样历史悠久,与叼羊并称哈萨克族核心传统竞技项目。骑手们在草原上疾驰竞速,以最先冲过终点线者获胜,比拼的是速度,更是与马匹的默契。
姑娘追则是独特又浪漫的竞技游戏,多在古尔邦节、肉孜节等重要节庆时举行。一男一女骑马在草原上追逐,男方需向女方表白,若女方拒绝,便会对男方进行象征性的鞭打惩罚,草原上的欢声笑语也随之传开。

羊拐制成的装饰品,是哈萨克人把日常游戏变成生活美学的巧思。
羊拐游戏则是男女老少皆宜的消遣。羊拐制作简单、取材方便,通常用绵羊或山羊的后肢关节骨制成,玩家通过投掷、翻转等动作,让羊拐的不同面朝上以获取分数。
三、灵性之契:动物是家人,亦是自然的伙伴
在哈萨克人心中,家畜从不只是财产,更是朋友、家人,甚至是孩子。新疆阿勒泰地区的江布塔斯村,是一个传统牧业村。村民库勒加依那提说起家里的牛羊时,眉眼间满是温柔。她总说,看牛羊的体格,就知道自己有没有尽到心。要是哪只牛羊瘦了,她便满心自责;瞧见它们吃得肚腹圆滚、毛色油亮,才会松口气,露出欣慰的笑容。在她心里,这些牛羊都是要“像孩子一样养”的家人。

这些毛茸茸的羊儿,是哈萨克牧民生计与情感的双重寄托。
然而,无论被视作孩子还是朋友,这些牲畜终将完成它们的“天命”——在冬宰或主人家需要食物时“献上”生命。库勒加依那提谈到宰杀牲畜时的感受,低声解释道:“我们是没有食物,都是为了生存。它们没有错,我们也没有错。” 宰杀前,哈萨克人会送上祝福,这个简短的仪式,是与灵性生命的沟通与和解,是对牺牲的尊重,更是在生存必然与情感愧疚之间建立的平衡。
不仅家畜被视为有灵,野生动物在哈萨克人的观念中同样拥有灵性。江布塔斯村牧民加克斯力克说,若狼吃掉了自家牲畜,牧民不会有怨言,就说明这只牲畜本就属于它,他们认为这是自然常理。这是一种深刻的生态哲学——坦然接受食物链法则,承认生存的互惠与代价。
近几年,随着野生动物保护力度越来越大,许多护边员表示山上的野生动物包括狼的数量明显增多。村民什南描述,25年年底,邻居家有三匹马被狼吃掉,从脚印推断有十几只狼。同一时间段,他自己家的小山羊也被狼叼走。随着狼群在人类活动范围出现的次数增多,什南觉得如果自家的马再被吃掉,他就会遗憾:“我为什么没有早点把马接回来?”但他仍然不会怪罪狼,因为属于它的东西永远都是属于它的。
哈萨克人与猎鹰的羁绊,更是草原上珍贵的传承。过去游牧岁月里,猎鹰是赖以生存的好帮手。物资匮乏时,它能精准捕捉狐狸、野兔等,为家里增添肉食,换来御寒皮毛。但对猎鹰人来说,猎鹰不只是增收工具,更是“孩子”——大多是从鸟窝掏出的雏鸟,从小喂肉养大,并肩在草原上作战,久而久之生出难以割舍的依赖与信任。
当猎鹰长到5-7岁时,猎鹰人必须将它放生,让它回归山林繁殖。江布塔斯村曾经的猎鹰人哈依木回忆:“我和猎鹰感情特别深,放走的时候很舍不得,但也没办法,只能让它回到自然。”他还提到,曾经放生的一只猎鹰,后来竟循着旧迹飞回了他家附近。
随着现代社会发展,野生动物保护法律不断完善,捕猎被全方位禁止,猎鹰的捕猎功能逐渐弱化,如今更多承载着文化传承的使命。在哈萨克文化中,猎鹰早已是力量、勇气与智慧的象征。
四、文化之魂:动物塑造精神符号与传承载体
和猎鹰一样,动物不仅融入生计,更深深扎根于哈萨克人的象征体系与文化表达中。羊角纹、猫头鹰纹、天鹅纹等动物图腾,常出现在花毡、刺绣等生活用品上。
在哈萨克人看来,这些动物都有灵性,大多承载着吉祥寓意:

挂毡上的猫头鹰毛,是哈萨克母亲为女儿祈愿辟邪的温柔心意。
哈萨克妇女的嫁妆里,总会有母亲与女儿共同缝制的花毡、挂毯、被褥、枕头,这些物品上常缝有羊角和天鹅图腾。天鹅象征洁白纯洁,且一生只有一位配偶的习性,让它成为爱情永恒与忠贞的化身。母亲会在出嫁女儿的头巾、挂毯上挂上猫头鹰的毛,以求“坏眼不碰”——也就是辟邪之意;燕子则象征爱情忠贞与家庭团圆,若燕子在家中筑巢,对哈萨克人来说,便是好事将近的预兆。
正因对动物灵性与吉祥寓意的深刻认同,哈萨克长辈为孩子取名时,常会从这些动物身上汲取灵感:Yelek(雌鹿),取其优雅灵动,用作女孩名寓意温婉坚韧;Bares(花豹),借其勇猛敏捷,寄托对孩子领导力与果敢的期望;Songhar(白腰雨燕),象征迅捷勤劳与归家习性,寓意灵动与团圆;Heran(猎鹰),代表勇敢尊贵,祝福孩子拥有魄力。
哈萨克人的传统舞蹈,也多依据动物习性编排而成。熊之舞与天鹅舞,便是承载自然崇拜的传统拟兽舞蹈。64岁的齐合子从8岁起跟着爷爷学习舞蹈,至今已经是阿勒泰青河县查干郭勒乡有名的舞蹈传承人。他讲述了舞蹈的起源,藏着两段温情。
从前,哈萨克老一辈上山拾柴时遇到一头熊,熊扑上来抓住他,他急中生智躺在地上装死,熊便转身离开。他躺在地上悄悄记下熊离去的姿态,回家后据此编创了舞蹈,模仿熊挠痒、走路、捡食、躺卧等动作,配以冬不拉伴奏——这便是熊之舞的雏形。后来,他觉得这支舞应当传给晚辈,便萌生了传承的想法。
天鹅舞的由来与之相似:从前,哈萨克老一辈救下一只受伤的天鹅,时值寒冬,他把天鹅带回家悉心照料至伤愈。来年夏天,迁徙的天鹅群飞临草原时,便将它放归族群。喂养期间,老人默默记下天鹅梳理羽毛、翩然踱步的姿态,后来谱写出婉转的曲子,再将这些灵动动作编排成舞,天鹅舞就此诞生。
在齐合子看来,跳熊之舞与天鹅舞的意义,是希望孩子们通过模仿动物姿态,生出对野生动物的敬畏与守护之心——这是藏在舞步里的自然守护仪式。哈萨克老一辈也常告诫后人:即便野生动物生在山野、未经驯化,只要不伤害人类,就绝不能随意猎杀。在他们眼中,野生动物本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能与之相遇是幸运且美好的事,人们应放下敌意,与之共处草原。

这套天鹅舞服,藏着草原上代代相传的温情与敬畏。
每逢古尔邦节、肉孜节等传统节日,齐合子都会换上动物造型服饰,到场表演这两支舞蹈。围观群众看着灵动的舞步,脸上满是欢喜,心中也生出对自然生灵的敬畏。有时,他会穿着熊服饰悄悄混入人群,逗弄旁边的孩子。有些孩子被“熊”的模样唬得哇哇哭,大人们则在一旁哈哈大笑。哈萨克人的育儿故事里,总少不了“再调皮,就会被熊带走”的玩笑话。而藏在舞步里的守护与热爱,正是哈萨克族最珍贵的文化印记。
结语:共生智慧的当代延续
从草原上奔腾的骏马到挂毡上的天鹅图腾,从猎鹰人放生时的不舍到节庆里的熊之舞,动物早已深深融入哈萨克人的日常生活与精神世界。它们是游牧生计的依靠,是文化传承的载体,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见证者。这种将生灵视作伙伴、将敬畏藏于心底的古老智慧,并未随时代车轮褪色。如今,它不再是单纯的生存策略,而升华为深刻的文化认同与生态哲学,继续在孩童的笑声里、草原的风里,在哈萨克民族面向未来的道路上,传递着游牧文明独有的温暖、坚韧与和谐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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