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布塔斯村地处新疆阿勒泰， 生活在这里的哈萨克牧民们如今过着半游牧的生活，遵循固定转场节律：冬窝子居留半年，夏牧场停留两个月，春、秋季在中牧场各居留两个月。这套季节性分区放牧的制度让草场得以休养，保障了牧民生计的良性循环，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然而，这种长期稳定的生计模式正面临气候变化的挑战。过去，当地气候稳定，春季融水滋养土壤；夏季降水均匀，牧草长势旺盛，足以满足牛羊育肥需求。但近年来，区域气候变化累积的影响明显，体现在降水减少，干旱频发，洪水时有发生，草场退化加剧，牧民生产生活也随之受到影响。

气候变化在当地最明显的体现是降水模式的改变。以往降雨多为绵绵细雨，水分可深层渗透滋养草场；当前则 “要么不下，下则暴雨”。短时强降雨导致水分快速流失，土壤没有办法储存水，雨水还会冲刷地表，加剧土壤贫瘠，不仅无法缓解干旱，反而对草场造成二次破坏。在牧民叶尔江看来，缺乏湿润度的土壤里，仅深根牧草能正常生长，浅根牧草长势孱弱，这是草场植被覆盖率持续降低的原因之一。如今，本该绿草如茵的夏牧场部分片区的草场呈枯黄景象。江布塔斯村的牧民回忆，过去在转场到夏牧场时需清理茂密牧草才能搭建毡房，如今地表牧草相对稀疏低矮，可直接搭建。

牧民们搭建毡房，为夏牧场的生活做准备

与此同时，异常天气也在出现。当地牧民反映，2025年夏季大风天气的频次显著增加，甚至夏牧场上有牧民家的毡房被大风掀翻，这在牧场上是非常少见的情况。在牧民朴素的理解里，大风会吹散云层导致降水减少，进一步加剧干旱。

除了干旱，洪水在长年累月里造成的影响也不容小觑。每年四月，如果升温快，山上积雪短时间内融化导致河流水位小幅上涨，偶有暴雨引发洪水，冲走河道两岸的泥土。对于打草场位于河边的牧民来说，草场逐年被侵蚀，累积下来可利用面积持续缩减。

春季气温升高，山上的融雪加速导致河水量暴涨，洪水过于猛烈时会冲走河边草场的泥土，留下裸露的石滩

牛羊一年四季以草料为食。春、夏、秋季牛羊在山上的天然牧场吃草，而冬窝子周边打草场的人工草料，则需要在夏季收割后，作为牲畜冬季主要饲料。受干旱的影响，天然牧场的牧草矮小瘦弱，夏季正是牛羊长膘的时节，无法满足牛羊育肥需求；牛羊如果吃不饱难以增重，越冬繁殖的时候，抗寒抗病能力就会下降。

因为干旱和洪水，部分牧民家打草场牧草产量大幅缩减，造成冬季饲料储备不足，给牲畜越冬带来巨大压力。为了满足牛羊的过冬需求，牧民需自行采购草料，养殖成本增加。不过，也有牧民因为给自家打草场浇水较多，而多收获了几车牧草。

牧民哈布力坦言，自家的打草场以往夏季用拖拉机可收割6车牧草，这几年最多收割4车。因家庭人口多，牧业收入是主要收入来源，为了维持家中经济，养殖规模难以缩减，他只能额外购买草料以满足牲畜的冬季口粮。2025年12月底哈布力已买了500捆牧草，每捆11元，共花费5500元，加上麦麸、玉米等1000元，后续仍需采购。去年冬季购料花费稍低，总计大约4000余元。

哈布力分享到，草料购买的数量也跟牧民们的养殖需求相关，如果想要牛、羊更加肥壮，来年能卖个好价钱，则需要在冬季多购买草料。如果只是想让牲畜平稳地度过冬季，草料的花费则会少一些。

冬季，牛羊主要在冬窝子圈养

突发的极端天气也对牧民生计生活造成较大影响。2022年，整个阿勒泰地区曾遭遇暴雪，部分山区积雪达两米，江布塔斯村居民日常生活区域的积雪也达到五六十公分。如果降雪量合适，牲畜还能在草地里找到食物，但是积雪太深时，牛、羊只能依靠饲料喂养。牧民要采购草料、麸皮应急，经济负担进一步加重。

降雪量陡增，让当地人交通出行困难，只能依靠铲雪车疏通。在草料短缺，外部的饲料运输不及时，气温大幅下降的情况下，有部分牧民家的个别牛羊被冻死。暴雪后，影响还在持续：至次年春季正值羊羔、牛犊出生旺季，饲料短缺导致母畜奶水不够，幼畜体弱，进一步放大了气候变化对牧民的连锁冲击。

不可控的不仅是气候还有牛羊的售价。受市场价格波动影响，每年牛、羊收购的价格并不相同，牧民收入浮动很大。据村副主任介绍，今年，一岁小牛犊价格从三年前的500余元/头，涨至当前大约1500-2000元/头，优良品种的价格更高。但羊的售价,大幅下跌，小羊羔从1000余元降至600元左右。牛副产品头、腿、皮也从500元/套降至200元/套。价格不稳定让牧民辛苦一年，是盈是亏，收入能达到多少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面对气候风险和草场退化的压力，各方积极探索应对路径，以下所述仅为其中部分举措。其中，阿尔泰山两河源保护区管理中心在当地推进生态恢复方面的工作，例如，采取围栏休牧推进生态恢复：在中牧场所在的瑙干地区划定区域设立围栏实施五年禁牧，为树木幼苗生长提供足够的时间。同时，在夏牧场围栏撒草种试点，希望能促进草场植被恢复。

江布塔斯村所在的查干郭勒乡政府聚焦牧民增收，采取了多项措施，包括但不限于推进劳动力转移培训：冬季组织女性学刺绣、糕点制作，男性学挖掘机操作，同时引导牧民前往农区务工或自主创业。

另一方面，长期在当地开展工作的新疆山水环境保护与可持续发展中心采用“主动适应”思路：气候变化是全球性议题，所带来的影响会长期存在，需引导牧民主动适应，构建韧性社区。 该组织已经在当地实施不同的适应性举措，例如：挖掘哈萨克族传统生态经验，推进多元生计，发展牧民家庭体验，组织妇女小组制作、销售黑肥皂和刺绣产品等。

妇女小组成员的刺绣作品

这些措施在一定程度上为牧民们打开了更多应对空间，但是气候变化带来的不确定性是持久且复杂的。对多数人而言，气候变化是抽象概念，但对当地牧民来说，却是日常生计难题，关乎土地可持续发展与自身生存。人与自然的平衡被打破后，牧民夹在生态保护与生计发展之间进退两难。如何找到二者平衡点，帮助牧民走出困境、实现牧区可持续发展，仍是亟待探索的重要课题。

*文中叶尔江、哈布力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