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沽湖畔，摩梭文化遗产的传承现状与未来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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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吉卞沫北、陶译霏、贺昕、杨雨萱（排名不分先后）

2026-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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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要不然就不做，要不然你坚持做就完了，困难是说不完的。”摩梭手工纺织省级非遗传承人阿七独支玛的这句话，道出了泸沽湖畔摩梭文化遗产守护者的共同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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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梭非遗传承人阿七独支玛阿嬷正在演示摩梭传统纺织方法｜远行客导师Alys

摩梭人聚居于云南宁蒗县与四川盐源县交界的泸沽湖畔，至今保留着以女性为核心的母系大家庭结构，人口约五万。此行我们深入摩梭村落，对话博物馆馆长、非遗传承人、返乡青年等，围绕祖母屋建筑、达巴经、甲搓舞、手工纺织四项文化遗产，梳理其文化价值、传承现状与挑战，尝试探索摩梭文化遗产保护与未来发展的路径。

祖母屋：摩梭人的空间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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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梭人博物馆的讲解员正在介绍祖母屋的男女柱｜远行客导师Al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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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组成员正在与摩梭头饰非遗传承人阿瓦达佳在祖母屋内进行访谈｜远行客导师Alys

祖母屋是每个摩梭家庭的核心空间，“村中有几户人家，便有几座祖母屋”。摩梭人博物馆讲解员介绍，“馆内这座祖母屋有近百年历史，来到这个博物馆是第二十九年，纯木头搭出来，不用一颗铁钉“，祖母屋内部空间遵循严格的方位秩序。火塘位于房屋中央偏右，终年不熄，象征家族延续与祖先庇佑。屋内“男柱”与“女柱”取自同一棵树——上半截为女柱，代表女人如树开枝散叶、繁衍后代；下半截为男柱，象征男人扎根于家庭。

祖母屋不仅是住所，更承载着家庭结构、信仰仪式和生命礼仪。从出生到成年到死亡，摩梭人的生命轨迹始终围绕祖母屋展开。摩梭讲解员介说“小孩子接生就是在阳门的位置接生，寓意是向阳而生的，阳门的斜对面这边还有一个门，我们称它为阴门，它相当于是一个灵堂。摩梭人是火葬，没有清明节，立碑，扫墓，这些我们都没有，我们祭祖方式就是每一顿饭都会夹一筷子放到火塘边上的祭祖石上。”

守护文化的样本：摩梭人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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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组成员正在摩梭人博物馆与多吉馆长进行访谈｜远行客导师Alys

“一个民族如果没有属于自己的博物馆，是十分遗憾的。”摩梭人博物馆馆长多吉说道。1997年，22岁的他和同村朋友尔青共同筹建摩梭人博物馆，复刻摩梭传统四合院居住空间，每一间房屋还原摩梭人的日常生活，完整展示本土民俗文化。他们从山里收购村民闲置的老木屋（祖母屋），全部做好标记拆解，运到场地拼接复原。

“我们的建筑、语言、很多传统流失得很快，从前村内传统祭祀仪式逐渐中断，很多摩梭本地年轻人对自身文化认知片面，家中长辈也很少主动系统讲解传统习俗。博物馆建成后，我们邀请摩梭祭祀到场，重新恢复各类传统仪式，村民也慢慢重视本土文化。”多吉说“我认定这件事有意义，就不顾一切去做，先动手做，遇到困难再慢慢解决……当年这里周边全是庄稼地，一户人家都没有，位置十分偏僻”，如今，周边发展为泸沽湖边核心的商业街，沿街遍是民宿和餐厅。

摩梭人博物馆已走过二十余年，收藏着百年四合院与大量摩梭人的生活器物，成为外界了解摩梭文化的重要窗口。多吉馆长说：“等到我离世之后，我的灵魂飘在这片土地上空，看着子孙后代在我创建的博物馆里传承祖先文化，能做成这件事，我这一生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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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梭人博物馆馆内照片｜贺昕

达巴经：没有文字的口传经典

达巴文化是摩梭人的原始信仰，也是摩梭文化的重要载体。“达巴”意为“智者”，集巫、医于一身，信仰宇宙分为天地神三层，主张人与自然和谐共处。在孩子满月时，达巴会祈求山、水、土地给予庇佑：“求山留一朵花给我的孩子，求水留一份水给我的孩子，求土让我的孩子有一口饭吃。”这朴素的祈愿，正是摩梭人与自然和谐共处信仰最生动的表达。

由于摩梭语没有对应的文字书写系统，达巴经文数千年来依靠口传心授保存。现存150多部达巴经，内容涵盖历史、哲学、医药、宇宙观等方面。与达巴诵经密切相关的“摩梭达巴图符”已于2023年列入四川省第六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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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梭人博物馆《我们的信仰》展览内容｜杨雨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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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川大凉山摩梭博物馆了解摩梭达巴文化｜远行客导师Alys

达巴经的传承挑战

五六五独支十五岁开始做“达巴”，至今已三十余年。他说，达巴经靠口传教授，“小徒弟学了20年，某些时候他还记不住”，对记忆力和耐心要求极高。“基本上要会80%的经，不然做不了。每次仪式内容是变化的”做仪式的报酬由村民按经济能力自愿给予，可能是一包稻米、一只鸡，也可能是几百或上千元。

母语的流失和教育方式也影响着摩梭文化认同。多吉馆长说：“村里只有一所希望小学，中学全部要去镇上就读。小学没有摩梭文字相关教学，母语只能靠家里老人日常口头传授，但是小孩三岁多送去幼儿园，幼儿园都说普通话，回家摩梭语不会说了。很多家长担心孩子在外沟通不便，在家也跟着孩子说普通话，短短几个月，孩子就会慢慢遗忘母语。”

对于达巴而言，坚守民族信仰已成为责任，他说“文化要在心里有、在骨子里有，才是真的。自己的文化（摩梭语）不会说了不行，必须要学。”传承不只是念经，更是把摩梭人对天地万物的理解一代代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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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组成员和达巴五六五独支老师的合照｜远行客

甲搓舞：摩梭人古老的舞蹈艺术

“甲搓”在摩梭语中意为“美好时刻的舞蹈”。甲搓舞于2008年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自远古以来，摩梭人围着篝火、手挽手一起跳舞，许多动作模仿纺麻、狩猎等生产生活场景，承载着摩梭人的生活记忆。大落水村民阿瓦达佳分享道，在她年轻的时候没有专门的跳舞场地，“春节时大家就在庄稼地里跳，从大年初一跳到正月十五。”转山节和过年的时候，人们会齐聚篝火前手拉手跳舞。阿七独支玛说，“摩梭女孩们平时舍不得穿的新衣服，都会留着在转山节上穿着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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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甲搓舞的摩梭人聚会｜比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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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摩梭博物馆对甲搓舞的介绍｜陶译霏

旅游业对甲搓舞的冲击

随着旅游业兴起，甲搓舞逐渐从当地人日常生活中的自发活动转变为面向游客的表演形式。原本包含许多模仿纺麻、狩猎等生活场景的动作，但为了让游客更容易理解和参与，部分舞步被删减，节奏也有所调整，年轻一代所跳的甲搓舞逐渐简化。

大落水村的阿瓦达佳阿妈感叹：“泸沽湖那边篝火晚会都是表演形式的，（甲搓舞）原本是男生在前面带头，现在基本上去跳舞的都是女孩子。” 非遗馆的阿七独支玛也说，以前是自发的自娱自乐，“不需要搭舞台”，但现在成了付费参加的项目，就“好像是变了一个味”。

摩梭手工纺织：指尖上的传承

摩梭女儿们从小就要学习织布、纺麻，摩梭古法手工织布，就要历经种植、剥麻、晾晒、搓麻、煮麻、洗麻等数十道工序方得以完成。相比于“机器做出来的工整” 阿妈手织的步更加柔软，每一匹布都不一样。

2000年前后，随着泸沽湖和丽江旅游业的兴起，游客对纪念品的需求，瓦拉壁村的阿七独支玛重拾祖母留下的织布机，用传统摩梭纺织工艺制作围巾、披肩等在丽江古城开店售卖。2007年她被评为摩梭手工纺织的云南省级非遗传承人，在村里成立纺织工坊合作社，带动村里妇女用手艺增加收入。

如今，纺织产品也根据市场需求不断变化。阿七独支玛说“产品拍照发去给客人，有些时候她们会要围巾稍微比这个浅一点，或者是深一点，阿妈会根据人家需要的来做的” ，近些年，工作坊还开发出手机链、耳环、杯垫等符合年轻人需要的新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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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梭手工纺织的新产品｜远行客导师Al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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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梭纺织传承人阿七独支玛正在介绍手工围巾｜远行客导师Alys

摩梭纺织非遗传习工坊

阿七独支玛自2005年评为省级民间艺人后，一直坚持传授纺织技艺，还申请经费为村中其他人家里添置纺织机。村里阿妈不会的，她便手把手教排线，穿线。研学团来到工坊时，她也会让孩子和年轻人摸一摸线，亲手体验织布。还有“研究生毕业、博士毕业来写论文的，老师带着学生做调研的……很多人都会到这里来”。

泸沽湖旅游发展虽提高了收入，但手工织物价值与时间成本仍不匹配，年轻人去酒店打工“一个月收入能有三四千，但在纺织工坊是挣不到这么多” 阿妈无奈地说。尽管如此，她仍坚持“要不然就不做，要不然你坚持做就完了”。看到近年互联网上一些机器制品也标“非遗”售卖，阿妈有些气不过，“非遗这句话完全是变成顺口溜了，光是说说而已了。如果让他们做出一样东西来的话，他们做不出来的。“

忆起从前，阿七独支玛说”我们原来都穿麻布衣服的，车路也没有，单车也没有，就是土路……那时候来调研写书的老师，家里只有洋芋（土豆）吃，有洋芋都很不错了，现在再来，阿妈能杀鸡来吃了“ 谈及未来，她说：“我们小的时候没有想过，多少年以后会变成怎么样，但每一年都有一点点变化……希望比以前好一点点就可以了。”

摩梭文化遗产活态传承与创新

泸沽湖畔的摩梭文化正站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之处。一边是千年传承的祖母屋、达巴经、甲搓舞与手工纺织，另一边是现代教育、市场经济与数字技术的浪潮。调研中我们发现，当地人为摩梭文化的保护与传承进行了诸多探索。

新媒体传播为摩梭文化搭建了对外展示的窗口。截至2026年8月，摩梭人博物馆小红书账号已拥有1.9万粉丝。摩梭非遗馆通过抖音、小红书等平台，将传统纺织品推广至全国各地。纺织传承人阿七独支玛感慨道：“好多人来这边，都是小红书上看到的才知道的。”大学毕业回乡的摩梭姑娘比玛也通过微信销售自家苹果，她身着民族服装在果园拍摄宣传照，将摩梭人的生活方式呈现给外界，也成为年轻一代展示本土文化的方式。

非遗传承人主动走出去，跨地域交流让摩梭文化走向更远的地方。省级非遗传承人阿七独支玛曾带着摩梭手织布前往昆明、广州、上海展览，2010年还向联合国捐赠200条围巾，把摩梭纺织带到上海世博会联合国馆展示，让摩梭服饰、生活方式与传统文化的魅力为更多人所了解。

文化交流也是双向的。摩梭人博物馆馆长提到，有大学生志愿者来大落水村举办公益夏令营。从西昌来到四川泸沽湖摩梭博物馆工作的蕊子说：“我之前其实也不知道摩梭文化，在来这边之后，就感觉自己被净化了，真的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土壤。”如今她在泸沽湖生活了四年，摩梭语基本都能听懂了。

文化的生命力，不在于固守，而在于在变化中延续。我们从调研中发现以下两个方向将有助于摩梭文化遗产的长期可持续发展。

一是建立非遗进校园机制。为应对甲搓舞传承困境，凉山州“薪火传承计划——非遗进校园”将甲搓舞纳入校本课程，2022年-2024年项目落地州内42所学校、5757名学生及110名教师，2024年入选亚太地区“非遗促进可持续发展”优秀案例。我们建议在更多中小学每周设立乡土非遗课程，从小培养孩子们对摩梭文化的认知。二是开发深度研学体验项目，目前摩梭人博物馆开设了“3天，做摩梭人”的沉浸式研学体验，摩梭非遗馆开展“5天6晚”纺织技艺研习课，这是从观光向文化教育型旅游转型的有益探索，引导游客从旁观者转变为参与者和传播者，将摩梭独特的文化遗产转化为可持续文旅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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