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已经换了四份工作了，但没有一份是我主动辞职的，都是因为项目结束了。项目一结束，我连转岗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一次又一次重新找工作。”视障伙伴李女士在采访中这样告诉我们。

对于健全人而言，换工作或许意味着更好的机会，但对李女士来说，每一次失业都是一次漫长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重新攀爬——简历石沉大海，面试被婉拒，即便获得机会，也常常因为办公系统不支持读屏软件、同事不知如何与她协作而举步维艰。

李女士的经历并非个例。

我国现有8500多万残疾人，其中约3500万人具备劳动能力，但实际就业人数不足1000万。根据中国残疾人联合会相关统计，残疾人就业率长期维持在较低水平，大量具备劳动能力的残障人士仍未能进入职场。

因身体限制，他们在求职中面临着更多的挑战：信息获取不畅、通勤困难、企业无障碍设施缺失、雇主隐性歧视……这些因素交织成一张密网，将他们挡在主流职场之外。

残障人士就业招聘｜图源：中新网

残障人士的薪资困境

在职场中，残障人士的整体薪资水平明显低于健全人。根据中国残疾人联合会相关调查数据，残障人士家庭收入水平长期低于全国平均水平，部分残障劳动者仍面临低收入和就业不稳定的问题。与健全劳动者相比，他们不仅更难获得高收入岗位，也更容易陷入“低收入—缺少职业发展机会—收入难以提升”的循环。

这种收入差距并不会随着工作年限的增加而自然缩小。由于缺少完善的职业发展通道，许多残障员工即使长期工作，也很难获得晋升机会或承担更高价值的岗位，收入增长空间受到明显限制。一些企业将残障员工更多视为“完成就业指标”的对象，而非具有长期培养价值的员工，使他们在薪资调整、岗位晋升和职业培训方面处于不利位置。

更令人心酸的是，即便从事同样的工作，残障人士也常常无法获得同等报酬。李女士告诉我们：“我和身边所有同事干的是一样的活，但他们的薪资至少是我的两倍，甚至好几倍。我们这行算是高薪行业，但对我来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所在的公司，同样的代码产出、同样的项目压力，只因她需要使用读屏软件进行适配，便被默认为“效率打折”，薪资也随之打了折。她的一位有肢体障碍的朋友从事客服工作，时薪比同事低30%，主管给出的理由是：“你的动作可能会慢一点。”

在职场中，残障员工往往需要不断证明自己的能力，却仍可能因为身体状况被低估价值。

坐轮椅的残障人士｜图源：澎湃

岗位缺口与稳定性困境

残障人士面临的另一个困境，是可获得的岗位数量极少，且这些岗位大多缺乏长期性和稳定性。据中国残联数据，全国范围内专门面向残障人士且能够持续一年以上的稳定岗位不足200万个，而实际有就业需求的残障人士高达数千万，供需鸿沟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市场上真正向残障人士开放的岗位类型也较为有限，大多集中于客服、按摩、保洁、手工加工等少数行业，不少岗位还设置了学历、残障类别等限制。对于专业背景较强或希望从事其他职业的残障人士而言，即使具备相应能力，也很难找到与自身技能相匹配的工作机会。

一位音乐专业的残障伙伴就无奈地说：“我90%多的同学，哪怕大学学的是音乐，后来真正走上音乐就业这条路的也极少。大部分人还是向现实妥协，回去做盲人推拿——因为找一家按摩店就能上班，就能赚点收入。真正能进入普通职场就业的，少之又少。”

即便少数人成功入职，也常常处于“朝不保夕”的状态——项目制用工、短期合同、外包派遣等仍是较为常见的用工形式。

“合同一年一年签，有没有明年也不知道，甚至今年能不能干完，也不知道。”一位在互联网公司从事数据标注工作的残障伙伴说。她的岗位完全依赖临时项目的预算，项目结束，团队便会解散，转岗机会几乎为零。每到合同即将到期时，她都不得不重新开始投递简历、参加面试，长期处于一种缺乏安全感的状态。对于许多残障人士来说，就业并不是“一次找到工作”就结束了，而是在不断寻找下一份工作的循环中反复挣扎。

而且，因为机会实在太少，残障人士在求职时往往处于极其被动的位置。一旦有企业愿意提供岗位，他们便很难再对薪资、合同期限、工作环境、晋升机会等条件提出要求。一位残障求职者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坦言：“有工作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很多时候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一旦拒绝，很可能意味着重新回到漫长而未知的求职过程中。

正因如此，一些企业也会利用这种不对等的供需关系，以较差的工作条件招募残障员工，而求职者为了获得一份工作，只能选择接受。长此以往，残障人士不仅难以获得稳定收入，也难以积累连续的职业经历，更难实现长期的职业发展。

残障人士就业招聘｜图源：人民网评

“看不见的墙”：职场中的无障碍困境与隐性歧视

如果说前两个问题是“进不了门”或“站不稳”，那么即便挤进了门内，残障人士还会发现，办公室本身就是一座充满障碍的“围城”。

无障碍设施的缺乏首当其冲。对于肢体障碍者而言，通勤就是第一道坎——在市区上班，坐轮椅打车来回一百多元，“比一天工资还高，公交又上不去”；而企业办公楼没有无障碍坡道、卫生间不符合无障碍标准，甚至工位高度都无法适配轮椅使用者。

而对于视障者来说，数字无障碍的缺失更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门槛。李女士说：“公司内部办公系统不支持读屏，比如飞书的工作台我全部用不了，只能收发消息；后来到了京东，它的办公平台有隐私水印，读屏软件权限不够，完全读不出一个字，我只能用手机，手机也只能读部分消息，划几下就卡住了。沟通全靠打电话，大家习惯投屏，我看不见，只能靠记忆和表达把页面信息说清楚，沟通成本极高。”她补充道：“在线文档也读不了，只能下载离线版，可现在很多系统不允许下载，我只能求同事帮忙录入工单、提交测试报告……这些困难不是我做不了，而是整个系统没有给我机会。”就连电梯按钮缺少盲文和语音播报，都成了日常生活中的“小折磨”；而工作系统的不适配，则成为他们职业发展中无法回避的“大坎”。

除了物理和数字层面的障碍，社会偏见和隐性歧视同样如影随形。一位肢体障碍者分享了她的遭遇：她顺利通过面试，拿到某公司的录用通知，入职第一天满怀期待地前去报到。老板看到她走路跛脚，脸色立刻变了，当场说：“你这腿脚不太方便，我们办公室在二楼，没有电梯，你上下楼不安全，要不你先回去等我们通知吧。”她赶紧解释自己完全可以独立上下楼，之前面试时也已说明身体状况，能力考核全部通过，但老板依然摆了摆手，让HR“再考虑考虑”。此后，那家公司再无回音。她明明具备胜任这份工作的能力，却只因“看起来不方便”而被拒之门外。

薪资、岗位、办公环境……这些“看不见的墙”，有时比身体障碍本身更令人窒息。改变，需要政策持续完善、企业提升无障碍意识并积极落实包容性用工、无障碍技术不断普及等多方共同发力。但在此之前，我们首先需要听见他们的声音，看见他们的困境，并承认这些问题真实存在。

参考资料：

[1]https://www.cdpf.org.cn/ywpd/xcwh/gzdt6/c042f28581b14cd3981007f0f91eea2f.htm

[2]https://www.mohrss.gov.cn/SYrlzyhshbzb/ztzl/dsschy/mtbd/202412/t20241213_53236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