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个农民工口述历史(三十六) | 阿金:我生在哪儿,根就在哪儿
作者:协作者
2026-06-12
5


口述:阿金/内蒙古籍在京打工者

整理:潘愉/协作者社会工作者


我叫阿金,1985年出生,内蒙人。小时候,我们家有钱,是村里的万元户,家里有一百多亩地,生活上挺宽裕。我爸还会开拖拉机、修拖拉机,村里就他一个人会。爸妈也都是特别善良的人,看人家没有啥,就主动给送点这送点那,没钱给人送点钱,没米给人送点米。所以我们家穷亲戚也多,但亲戚们都愿意跟我们走动。


我爸说:别像他们一样种地


我五岁的时候就想上学。当时,村小学校长住我家后院,我天天去找他,他天天说不要我,说我太小了。我跟他“干”了两年的仗——都是我自己去的,人家小孩都是家长领着去。后来我七岁了,又去,我说这回我到年龄了,你再不要我,我就找我姥爷投诉你。我姥爷是老红军,有威望。校长没办法,给我介绍了个班主任,就要我了。我自己把入学手续全办完了,我妈中午才在学校找到我。她说,人家孩子都回家吃饭了,你咋还不回家?我哪知道啥时候上学啥时候放学,就觉得还有小孩没走,就想跟人家玩。

二年级的时候,我们家搬到镇上。镇里的学校和村里不一样,有蒙古族小孩说蒙话,我听不懂,他们骂我、合伙打我,我当时不知道那叫霸凌。那时候,我光脚不怕穿鞋的,一个人打四个,他们打不过我。我小时候体格壮,个儿也不矮。

我爸对我影响最大。他喝完酒,跟我说:“闺女你好好学习,可别像爸似的天天种地,太累了,汗珠子掉地摔八瓣。”有一回,他带我去市里,兜里揣着两万块钱,说随便买。上饭店吃饭,服务员瞅我俩是农村的,伺候得不情不愿的。我当时跟我爸说,我以后可不干这活,伺候人一顿饭还得看脸色。我爸:“说对了,这活都是没文化人才干的。”

还有一回我不会写作文。我爸夏天三点起来铲地,九点热了就回家,辅导我写作文。他给我掰个玉米,让我观察形态、颜色,说从种到收小苗长成啥样,你就写这个。数学他也教,他教我的方法比数学老师讲得都快,11乘9得99,他教我用简便算法。我到现在算数都快,可惜我没学会打算盘,因为我数学老师从来没要求过我,但我爸教我用手指头算,比算盘还快。


我妈身体不好。肺气肿、高血压,胳膊干活干着干着就脱臼了,治好了又得肺气肿,肺气肿刚好了,劈个木头又把眼睛打瞎了。连着给她看病,家里的钱就花得差不多了。

还有那些亲戚。我们家有钱的时候,他们孩子考学、盖房、结婚,都来找我家借钱,我爸从来不说一个不字。我那些哥哥姐姐上中专的学费,全是我家出的。等他们毕业上班了,该我上大学的时候,我家没钱了,他们也没说帮帮我。我考上大学办酒席,亲戚朋友来了一院子,吃完喝完,一分钱份子没随。我爸想着一人掏一百块,我学费就够了,可人家吃完饭就走了。

这些事我都知道,但我没跟我爸说过。

我爸没了之后,我就不想上学了

2004年,我考上北京一所高校。

但我来北京的目的不是来上学的。我家没钱,我妈身体不好,我就想着抓住一个机会去上班,挣钱给她看病。

大一读完了,刚要大二,我爸没了,心梗。我爸晚上起来上厕所,躺回去说心里不得劲,我妈穿衣服要去医院,我爸就没呼吸了。我爸走的时候才四十九岁,平时看着很健康的一个人。

我爸去世之后,我不想读了。老师劝我,我说我不想上了,我想出去挣钱。我在中央党校找了个文员的活,周六周日和没课的时候去,一个月给我2500。后来去广告公司做销售,做到总监,一个月两三万。但是因为有个女同事使了些坏手段,就把我从公司踢了。我一想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踢了,不干就不干,自己出来做电话业务,出单率高,轻轻松松一个月八千一万。

我妈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没毕业。我跟家里说学校给我免学费了,我还在念,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我哥也没结婚。本来他有对象,我爸去世之后,我哥说别耽误人家了,不结了。那时候,他想着我还上学花钱,我弟也没结婚,他要是结婚钱都花他身上了。我哥把他结婚的钱给我弟结婚用了,自己到现在都是一个人,在市里给部队送菜。弟弟在通辽当厨师,结了婚,有个女儿。

结婚,要孩子,拼了命

2010年,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一开始一看,没相中。后来处着处着觉得这人挺善良,脾气好。我这边炸毛了,他都不带发火的。他叫阿律,安徽人,写文案的,我俩2012年结了婚。

结婚之后,他爸妈催着要孩子。我一查,血压高,两百。医生说,你这身体不适合生,太危险了。我一想,我都结婚了,不给人家生个孩子,村里头不得说闲话。

IMG_8765张砚帛跟妈妈王金伟互动.JPG

阿金与孩子拥抱


第一次怀孕,孩子没保住。第二次,又没了。第三次,我想大不了不活了,生一个得了。我让我妈来照顾我,没敢让我婆婆来——她天天念叨三个儿子还没孙子,我压力太大了。我婆婆那人嘴硬心软,但她是真念叨,我受不了。

那天,我妈包好饺子让我吃,我说看完了这集电视剧再去上厕所。结果就流血了。我跟我妈说,妈,怀孕了还来月经吗?我妈打电话叫救护车,又打给我主治医生。到了医院没来得及消毒就推进手术室了。

2016年,孩子出生了,七个月,早产,四斤多。医生说,孩子可能以后不能走路、不能说话。我没当回事,我觉得我儿子会好。


我儿子是脑瘫,但我相信有爱就会有奇迹


后来人家孩子到会翻身的时候他不会,到会坐的时候他却坐不住,拿东西给他倚着他都往后倒。孩子一岁多的时候,走路用脚尖,老摔跤。我带他去儿童医院,做脑CT,主任说有点问题。我说这是不是脑瘫?他说,你得做好思想准备,有可能以后不会说话,不能走。

医生说那话的时候,我觉得他吓唬我呢。我没耽误,回家就打听哪个医院能治。

2020年,我带他去上海做了手术。痉挛性脑瘫,筋短,做手术为了让脚放平。手术做完脚是能放平了,但平衡还是不好,还是摔跤。医生说,后面得做康复训练。

疫情耽误了。本来能早点做的。

2022年,我带他回内蒙老家做康复,在医院待了一年。医院就跟幼儿园似的,音乐课、美术课、感统课、手功能、大运动、按摩,一天课排得满满的。一年下来花了四五万,新农合报点,残联报点。

回到北京,康复就停了。太贵了,一节一个半小时,二三百块钱。我们交完学费,小一万块钱,哪还有钱做康复?去年,我们开始找一个中医推拿的机构,一节课240,周六周日去。老师说,一个小时,看他情况不好就给上一个半小时,有时候两个小时。但也不是每周都能去,有时候实在没钱就不去了。

孩子他爸说,康复这事儿得持续,断断续续钱花了跟没花一样。

我知道。但没办法。好在孩子跟正常的孩子一样去上学,但学费贵。

孩子他爸这些年一直是做零杂工,有时候写点东西。2025年11月之后就没稳定工作了。今年开年做了几天地推,跑一家给50块钱,跑了四五天,挣了550元。再就是熟人叫他卸个货,一车一千块钱,四五个人分。这几个月平均下来,一个月也就一千出头。他没活的时候就在家,早上送儿子上学,白天找活,下午再接孩子回来。我高血压,会眩晕,自从孩子生病后也没有办法好好工作。


IMG_7939张砚帛和爸爸张建云一起出去锻炼.JPG

阿金丈夫与孩子外出


我们家的钱我管。其实也不存在管的情况,一贫如洗,不需要管。

房租一个月2550,在学校附近算是便宜的了,但今年3月份的房租没交,4月份的也没交。房东把密码锁的密码改了,家里必须留人,不然出去了就进不来。

学费今年到现在也是一分没交。学校催了好几次,他爸去见了校长,说分期,答应了一点时间,但现在时间到了还是拿不出来。学费太贵了,连孩子自己都知道。那天他跟我说:“妈妈,下学期不知道还去不去这个学校了,花了1万块钱,超级贵。”

我家没有网贷没有信用卡。我从来不碰那些东西,是无底洞。亲戚朋友那儿我们家已经欠了七八万,今年又借了四千多。他爸妈有时候也给点,千把块钱。我家里不知道我的情况,我没跟他们说。我妈身体不好,腿脚不行了,走路直不起身。我要是跟她说我过成这样,她不得上火?我哥要是知道了,肯定过来“收拾”他。


希望他一直是个乐天派


我儿子跟我不一样。他单纯,没心眼,乐天派。下雨天我问他咱俩咋办,他说浇点就浇点呗,反正也不能感冒。别的孩子会想妈妈有没有拿雨衣,他不想那些。

他喜欢公交车。一趟车坐一次,几十站能全背下来,报站的语气、节奏学得一模一样。他爸带他坐公交车,车上人都夸他。他也喜欢唱歌跳舞,虽然走路颤颤巍巍的,做广播体操就跟着蹦跶,跳不起来也跟着摆摆手。

老师说,他上课不认真听,人在教室心在外。但考试能考八九十分,认真了就能考一百。他数学好,千位数、万位数,我给他讲一遍,他自己做练习册,全是会的。语文不行,不是不会,是不想写。他的精细动作不好,写字累,写得歪歪扭扭,出田字格。他会认字,会组词,就是不想动手写。但他记忆力好,课本读两遍就能背下来。

脑瘫主要影响他的肢体。走不稳,站不久,平衡差。上体育课老师不敢让他参与,就让他坐一边看着。他想玩,但是人家都跑,他追不上。他8岁了,八十多斤,因为不运动。

有一回我去接他,跟他说:“你们老师怎么天天愁眉苦脸的,我不喜欢。”你猜我儿子说啥?他说:“妈妈你怎么能这样说老师呢,我们老师可好了,天天教我们数学,嗓子都哑了,同学还说要给老师买润喉糖吃。”

那一刻,我觉得他长大了,不是以前那个天天回来说谁打他了、谁欺负他的小孩了。他会从好的角度想事情了。

去年,他跟我说:“妈妈,以后你接我放学回来教我做饭,我会做饭了你就等着吃现成饭。”我说你还小。他说:“做饭都是男的做饭,女的没有做饭的。”我说行,等你再大一点就教你。


虽然一贫如洗,但幸福满分


我们家幸福指数我打100分。虽然没钱,但我觉得挺幸福的。我老公没脾气,我天天蹿火星子他都不吱声。我儿子开朗,从来没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我跟他说你走路走不好,是因为太胖了,得减肥。有人说你家孩子这样,你不得抑郁死、不得跳楼、不得离婚?

我说我不会抑郁。我小时候见过钱,知道有钱的活法是啥样,没钱的活法我也能过。我从小到大没啥坎坷,可能老天觉得太顺了,给我个坎让我经历一下。上大学是一个坎,我爸去世是一个坎。这个坎过去就好了。

我儿子在内蒙古做康复的时候,医院楼梯都锁着,怕家长跳楼。那些家长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就我嘻嘻哈哈。我从来不在我儿子面前说他病了、他脑瘫、他傻。我没说过那些话。他就觉得自己就是走路走不好,得练。

我小时候,我爸说别像他似的种地,太累了。我那时候觉得干活挺快的,还挺喜欢。上了高中才感觉城里和农村不一样。但我从来不觉得农村人有什么不好,没有农村人你吃啥?

我生在哪儿,根就在哪儿。我儿子不一样,他觉得他是北京的。他说安徽没有地铁,他不喜欢。

我还是想让他留在北京,在大城市见世面。我小时候我爸老带我上市里,我啥都见过,所以后来一个名牌包十几万,我看着觉得这不就一个包吗?你要是从小啥也没见过,攒钱也得拿下那个包。

我不想我儿子那样。

他没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

这就行了。


发布评论
文明上网理性发言,请遵守评论服务协议
表情
全部评论
0条
最新 最热
加载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