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机构为了活下去必须承接不符合使命的项目，当服务对象的需求与员工的个人生活发生冲突，当创办人想从非营利机构中抽回注册资金……我们该如何抉择？”

2026年4月17日，由北京市协作者社会工作发展中心主办、杭州市上城区九堡街道社会组织服务中心协办的“公益组织价值伦理体系建设能力建设工作坊”在杭州举办，来自基金会、社会服务机构和高校等20家机构31人参与了本次工作坊。李涛老师带领参与者直面组织运营中的真实伦理难题，围绕机构价值坚守与实务决策展开讨论。

本次工作坊是协作者公益组织价值伦理体系建设系列课程（初阶）的第二站，旨在协助参与者系统了解公益组织价值伦理体系建设的核心概念与重要意义，提升伦理意识，以真实案例推动行业从价值冲突走向可落地的伦理决策。

为什么要讨论“伦理”？

“越是简单的问题，越难回答；越是底层的逻辑，越至关重要。”结合公益组织价值伦理体系建设需求报告的发现，李涛老师指出，当下公益行业面临人才流失、资金短缺、使命偏离、信任危机等问题，其中最被忽视的根本性因素在于公益组织缺失价值伦理体系。不少机构仅有愿景口号而无成文伦理规范，使命难以落地，遇到伦理冲突仅靠经验判断，容易陷入“要生存，还是要理想”的伦理冲突。

结合协作者二十余年价值伦理实践，李涛老师与参与者分享：价值观是公益行动的底层导向，回答“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对的”；伦理是实践行为底线，明确“应当如何去做”。公益组织存在的意义是服务目标人群、解决社会问题，只有筑牢价值伦理根基，才能解决人才、资金、服务等核心问题。

五个案例背后的伦理风暴

工作坊以“我是谁”切入，带领参与者回归公益组织本源。为了将抽象的价值伦理具象化，工作坊现场还原了五个伦理案例，让参与者分组研讨、直面冲突、碰撞观点，还原一线实践中的伦理难题。

案例一：创办人的“后悔药”

情境：某创始人出资30万注册公益组织，如今因企业资金困难，想从机构账目中拿回注册资金“应急”。

现场讨论：小组讨论认为拿回注册资金的行为不合法，但可通过补贴服务、物资置换等方式实现其诉求，同时强调捐赠资金的公益性，即便创办人面临资金困境，也不应私自撤回。

案例二：为了生存，接还是不接？

情境：一家专注困境儿童服务的机构，面临资金链断裂风险。街道办提供了一个老年人日间照料项目，资金丰厚但与机构使命不符。

现场讨论：小组讨论认为“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定位明确的儿童机构不应承接超出业务范围的项目，需考量专业能力、长期发展等因素，同时指出机构使命既是约束也是保护，可避免因短期利益影响长远发展。

案例三：政府要求“自我造血”，是方向还是陷阱？

情境：业务主管单位要求机构“减少依赖政府购买，积极自我造血”，鼓励开发收费产品。

现场讨论：小组讨论认为主管部门的要求合理，但需配套支持，如收费项目备案便利，公益组织的资金来源应以政府购买、基金会资助、募捐为主，有偿服务仅为补充，当政府要求与公益伦理冲突时，需做好平衡。

案例四：00后员工的“下班时间”

情境：青少年服务机构服务对象多在周末，但一名00后员工能力优秀却坚持“下班即走”，拒绝周末加班。其他员工认为这违背了奉献精神。

现场讨论：小组讨论提出员工拒绝加班合法合理，管理者应灵活处理，通过轮休、协商等方式平衡双方需求，必要时可借助实习生分担工作，降低管理风险。

案例五：免费午餐的“筛选之痛”

情境：政府购买服务为低收入老人提供免费午餐，但发现很多“不差钱”的老人来蹭饭，真正失能的独居老人却吃不到。严格筛选得罪人，不筛选浪费资源。

现场讨论：小组讨论强调项目前期需做好需求调研和服务对象画像，联动社区摸排真正的困境老人，通过餐券发放、志愿服务换餐等方式优化服务，确保专项资金专款专用，即便资金宽裕，也应聚焦目标人群，不盲目普惠。

结合小组讨论与分享，李涛老师指出，小组成员首先分享各自实践中的伦理问题与经验，再从中提炼解决方案，这正是组织学习理论的体现。伙伴们的反馈基于专业审慎判断，而非简单民主表决。每个组织在面对抉择时都经过艰难慎重考量，以能动主体做出决策，这也是极为宝贵的本土实践知识。随后，基于这五个案例，李涛老师深入阐释了公益组织非营利性、自治性、社会性、公益性等核心特征，并明确其背后对应的法律约束、治理边界与伦理基础。

• 非营利性≠不盈利，而是不以营利为目的，收入所得全部投入公益服务，严禁分红与资产抽逃；
• 自治性≠随心所欲，而是坚守业务范围，不超范围运营，拒绝外部不当干预；
• 社会性≠过度市场化，而是体现在服务的社会化和资金来源的社会化，政府购买服务、社会捐赠均属于社会化资源配置，公益组织的“自我造血”核心是提升社会募资能力，而非必须商业化；
• 志愿性≠无偿奉献，而是从业者具备志愿精神，在保障合法权益的前提下展现专业担当；
• 公益性≠普惠服务，而是优先服务公共服务覆盖不到、市场不愿涉足的边缘困境人群；

李涛老师指出，公益组织的价值抉择并非简单的生存妥协，而是经过审慎考量的专业决策；其伦理底线不可触碰，更不能与法律相抵触，同时要坚守机构使命、避免超范围运营，在保障从业者合法权益的基础上秉持志愿精神，优先服务公共服务与市场难以覆盖的边缘困境群体，并从个体救助走向推动结构性社会改变，以此构建符合公益组织本质的价值伦理与决策逻辑。

从价值冲突到伦理决策

“伦理冲突本身不是问题，处理不好才会变成伦理困境。”在对公益组织价值伦理相关基本概念有了认识理解之后，李涛老师结合报告发现分析，公益组织常见伦理困境源于三大伦理冲突：生存压力与价值坚守、外部干预与专业自主、个人价值与组织使命。“不少机构倒在资金短缺，实质是死在价值迷失；困在人才流失，根源是伦理缺失。”他强调，伦理是机构的保护与核心竞争力，守住底线才能赢得信任、实现可持续发展。

可持续发展的公益组织治理必须具备三大体系：专业服务体系、管理体系、价值文化体系，三者缺一不可。仅有价值无专业管理无法落地，仅有服务无价值引领易偏离初心。李涛老师进一步解读价值伦理体系构成，并以儿童服务机构为例：价值观（如儿童利益至上）是核心信念；伦理原则（如保护儿童免受伤害）是行动准绳；伦理规范（如不单独与儿童封闭相处）是可操作边界。三者配套才能降低风险，避免“好心办坏事”。参会组织可以以此为参考检视各自机构伦理体系完整性，把使命愿景落到具体制度规范。

伦理冲突的本质与决策原则

随后，李涛老师通过设置“沉船”游戏让参会者进行具体情境讨论，各小组围绕有限逃生名额，在生存机会、价值排序、公平分配之间做出艰难抉择，真实呈现价值观碰撞与伦理两难的真实状态。李涛老师指出，伦理冲突没有唯一正确答案，但必须做出选择。公益人常面对的服务对象隐私保护与捐赠方要求冲突、服务对象送礼物表示感谢等问题，均属于伦理冲突，处理不当会引发机构危机与人才流失。

公益领域价值冲突涉及多方主体，具有传导性，需体系化应对而非个人承担。李涛老师提出伦理决策三大核心原则：服务对象为本、公益价值优先、坚持专业权威。结合机构发展差异，李涛老师给出可落地建议：初创期可以强化伦理意识，使命书面化，制定伦理红线，开展基础培训；成长期可以建立伦理决策流程，开发场景化工具，完善内部规范；成熟期可以推动行业伦理体系共建。同时提出“四位一体”框架：核心价值观+伦理原则+行为规范+配套工具包，配套伦理审查、投诉响应、学习考核三项机制。

路虽远，行则将至

活动最后，参会的伙伴们分享了工作坊对其的启发与思考。

仙居县和谐家社会工作服务中心 徐雪莲：“机构发展陷入困境，我曾想过注销，今天的学习让我心定下来，找到了方向——先搭建伦理体系，守住初心再出发，我愿意再尝试一次！”

金华市社会工作者协会 俞娇凤：“以往只关注微观服务伦理冲突，今天理解了伦理冲突的传导机制，未来将推动行业伦理委员会建设，为本地公益组织提供伦理支持。”

杭州市上城区九智社区发展基金会 詹小花：“日常工作中因工作环境、行政任务等因素，我们往往行动多于对价值观的阐释，虽未违反价值伦理，但忽视了其重要性。通过这堂课，我不仅实现了理清价值伦理体系的期待，也明确了今后的行动方向。”

杭州市上城区紫薇原点社会工作发展中心 丁宁：“我虽然是在大学学习了社会工作专业的工作者，但听了李老师的分享，我开始反思自己：在工作中是否真正将伦理知识表达出来、用以指导实践？今后工作中要不断提醒自己内省，努力将伦理付诸行动，而非仅仅停留在‘知道’的层面。”

杭州六个大包公益服务中心 苏莹：“李涛老师分享的诸多案例，很多都是我们一线实务中遇到过的，以往我处理这类问题多凭个人主观感觉，认为是个人价值的体现。现在我意识到，制定伦理守则能为一线人员和管理人员的工作提供明确依据，让工作开展更稳定，也能让我们做出更负责任的决定。”

上海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 王元腾：“不同的人、不同的机构，都有自己对美好世界、理想社会的构想，这些不同的想象相互碰撞，很容易引发管理层、执行层以及一线伙伴的伦理冲突与伦理困境。我十分认同李老师‘（伦理体系建设）先行动再说’的思路，可以先确立一个参照基点、拿出具体的方向，再逐步完善，而且多元价值并非无法探讨，行业内的引领思考与一线伙伴的实践经验相互碰撞，才能找到更好的发展可能。”

北京先河社会工作服务中心 王世宏：这些年，行业和大环境发生了很大变化机构，也面临着很多问题，我作为机构创始人一直在“死扛”，这也是我来这的原因。我最大的收获：一是理清了一些一直存在的问题，原来对这些问题认知很模糊；二是重新找到了一点初心和原点。今年是我做这个行业的第12年，这段时间我经常问自己，是否还坚持着当初的初心，纠结不已，而今天，我又重新找回了当初的初心和原点。

北京市密云区惠泽华龄社会工作事务所 王新童：我个人成长到后续的发展，都有李涛老师的鼓励和赋能。刚才有伙伴问我，为什么要从北京来杭州听课，其实我只是想给自己留一天沉静的时间，跟着老师好好思考一些问题。第一次参加助力计划时，我在课堂上思考了很多问题，后来都一一实现了。也希望今天能成为我未来10年的一个新起点，因为今天我也有了很多新的思考，我会把这些思考带回去，继续实践。

李涛老师总结：“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公益价值伦理建设需要长期推进，从自身与细节做起，才能守住初心、推动行业高质量发展。伦理不是限制，而是让公益组织走得更远。明确“不做什么”，才能更坚定“要做什么”。本次工作坊为协作者公益组织价值伦理建设初阶课程。未来，协作者将继续联动各地伙伴，以能力建设、督导支持推动伦理落地，助力中国公益组织行业高质量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