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7
315“女孩子出去上那么多学干嘛,你的身体状况又不是不知道,不如待在家里帮忙做点事,还有家人方便照看你。”
我们曾以为,残障女性最大的障碍来自于外部社会的偏见、无障碍设施的不友好。没想到,家人是她们面对的第一道屏障。
公益组织组织活动,也经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有的女生来参加活动,甚至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就害怕家里人发现她外出。”奇途无障碍创始人纪寻老师跟我们分享道。
原生家庭对残障女性的影响,从医疗、教育到社会交往,贯穿她们人生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家,有时是第一道关卡
家庭支持对残障女性是非常重要的因素,尤其对于残障程度较重的女性,影响则更为深刻。
这种影响首先体现在治疗机会的获得。“一些女性,因为家庭没有提供医疗支持,会导致危险和非常严重的后果。”
这其中,保险制度缺乏造成的经济负担是一部分原因。“一些农村残障女性,患有一些通过有效干预可以避免终身障碍的疾病,比如小孩儿麻痹症。但因为缺乏保险,家庭要有更大经济投入,往往会放弃治疗。”
家庭在医疗上的支持会彻底改变残障女性的人生轨迹。例如,当一户家庭放弃给患小儿麻痹症的女孩治疗机会时,另一个家庭很可能会接住这个机会,从而改变女性的一生。“我们社群一个女孩,就是获得了别人家庭放弃的一个医疗援助机会。通过治疗,她虽然还拄着拐杖,但很大程度上提升了行动自主性和健康状况。后来她甚至有机会在北京、南京两地移动,也因此获得了更多职业资源,让她后来有了创业的底气。”纪寻老师说道。
家庭还会影响残障女性是否能获得教育。
一些家庭因为多方面因素,不愿让残障女孩去上学。可能是出于保护,担心学校环境不安全;也可能是觉得无障碍设施不足,不适合孩子就读。但最终的结果,是社会资本的严重不足,“这让残障女性未来在选择职业的时候限制非常多。”
缺乏教育会让残障女性丧失建立社会资本的机会。“我们在学校学习,不仅仅为了学习、拿个文凭,也在这个过程中学习如何与社会互动,建立自己的社交圈,积累更多社会资本,而这对促进就业是至关重要的。”纪寻老师告诉我们。
全盲女孩语微,正是因为母亲对教育的坚持而改变了人生轨迹。
她出生在浙江农村,六岁时视力几乎完全丧失,老家没有学校能接收她。面对全家人的反对,她的母亲顶住巨大压力,执意将她送往上海求学。
“我家里所有人都是反对的,爷爷奶奶都不让我妈把我带走。我妈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就是和家里人要绝交的那种,也把我送到上海去上学。我妈这件事情做的非常正确,确实对我来说是改变命运的。”
后来她又考取了北京的大学,毕业后通过朋友的推荐,陆续在科技公司、清华大学实验室、抖音、京东等大厂工作。“残障伙伴要找工作,自己投是几乎不可能的,非常困难。我的工作都是通过身边朋友推荐的。”
家庭的过度保护,会阻碍残障女性的社会交往。
许多家庭出于安全担忧,以“保护”为名限制残障女性外出社交。这种限制的代价,是残障女性社会网络的极度匮乏。纪寻老师认为:“过度保护会让残障女孩的社会网络非常匮乏,比如大部分女孩只面对自己的家人,就失去了更多的社会资本,而社会资本正是她们职业发展非常重要的助力。”

更残障女性走出家门,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图源:奇途无障碍
更重要的是,经济不独立与出行受限会相互强化,形成恶性循环。“很多女孩出门的交通费要向父母要,父母不同意,她就长期被封闭在家,接触不了社会。这样一来,收入就更没有来源,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语微在盲校的同学里,也见过很多这样的例子。“我们说要出去参加什么活动,家长不让去。觉得走丢了怎么办?有志愿者也不行,说志愿者万一是骗子。”
这种限制并没有随着长大而消失。她有一位大学同学,家庭条件优越,毕业后被家人安排结婚、生子,连自己孩子的教育都做不了主。语微问她:“你没有想过要独立,要反抗吗?”她说自己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想反抗,但动力不足,也反抗不动。
她们如何突围
不少突破家庭影响的残障女性,有着非常强的自身主观能动性。
在社交媒体上,有一位名叫李菜菜的残障女性,家庭对她的限制几乎贯穿了整个成长过程。她曾想去看病,被父母拒绝;家里有重大活动,也不让她参加,家人始终因她的残疾抱有偏见,在她最需要支持的那些时刻,家人都没有给予支持。
她开始在小红书上讲自己的故事。意外地,她成了有流量的网红,彻底改变了命运,也成功跳脱了原生家庭的束缚。
“当然她能真正走出原生家庭,其实也存在很大的偶然因素。”纪寻老师分享道。这不仅需要个人有极强的主观能动性,也需要一些运气。
语微则是另一种突围方式。离开农村老家,她只身一人在上海读盲校,在北京求学工作。“任何阶段拿主意都是我自己拿的,要不要上学,要不要工作。我要怎么样,家里没有办法给我任何支持。”
她在北京买了房,还独自完成了装修——这对于健全人都是一项复杂巨大的工程。她看不见图纸,跟设计师的沟通纯靠语言。“一般的设计师也没有那么好的表达能力,我要尝试去理解,就只能通过电话一遍一遍地说。”她当时全职上班,还兼顾着装修。“装完肯定有些遗憾,小问题再不断慢慢修修补补,但总体来说还是满意的。每一处东西位置的摆放,都是我自己想要的样子!”她说这句话时,仿佛眼里闪着光!
互联网技术的发展也为残障女性提供了跨越地域与家庭影响的可能。
花生逗生活在一个县级城市,每月一千多收入的公益岗位合同到期后失业,便上网找工作,找到了北京一家出版社的线上客服,把工作做到了极致。三年后成为全公司绩效第一,工资从四千涨到一万多。“虽然她人在山西,但是利用互联网链接到了其他城市的一个更好的机会。”
萌神木木的经历也非常神奇。她来自山西农村,六岁瘫痪,从未上过一天学,靠自学认字,从给杂志投稿到做自媒体,运营的娱乐号“龙神母”非常有知名度。依靠自媒体,这位残障女性实现了经济独立,如今在太原买了车、买了房,还有一个团队。
数字技术是跨越地域限制的桥梁,让更多生活在县级以下地域的残障女性链接到更多机会。
互联网改变的不只是就业,也是日常生活本身。语微一个人在北京生活了十多年,她说:“十几年前没有智能手机,我是肯定没有办法一个人生活的......科技的发展对普通人来说只是锦上添花,但是对于我们来说肯定是雪中送炭,绝对是0到1的改变。”
公益组织在行动
并非所有残障女性都能靠自身突围,更多人需要外部的支持和资源。
对很多残障女性来说,线上社群是她们能够除了家庭这一强社会连接,唯一能拓展社交、获得资讯的窗口。
纪寻老师设立的公益组织奇途无障碍,为女性提供线上社群。它的核心功能是连接全国残障女性,分享政策、产业机会和成功经验,激励更多人参与经济活动。
“我们更多建立的是线上的相互支持,大家会看到全国不同地区的残障女性,以及当地的政策支持、新机会。针对一些在自己行业做出成就的女性,我们会邀请来分享成功经验,以此激励其他残障女性,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也提升自己参与经济活动的信心。”
线上社群也承担了情感支持的功能。对于在家庭中没有话语权、无处倾诉的残障女性,社群是她们可以说出心里话的地方。
公益组织还在线下组织兴趣小组和培训活动,帮助残障女性建立真实的社交连接与就业技能。
奇途无障碍会按行业开设线下兴趣小组,让大家把社交联系转化成真实的就业机会。“我们在南京,会针对动漫行业,连接一些有共同爱好的人。他们在活动中相互认识,甚至可以产生碰撞,共同做一些项目。”有两位女生就通过这样的活动认识,并一起创业,在小红书上做跟动漫相关的活动,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公益组织还联合企业,为残障女性提供技能培训,帮助她们打开新的可能。
2025年,奇途无障碍联合手机品牌VIVO,推出三个月的线上共学活动“残障女性AI素养提升计划”。招募推文发出一周内,收到524份报名——原本只计划录取100人,最终录取了297位学员,其中70%为残障女性。
之后,奇途无障碍又在南京和上海各办了一场线下工作坊。来自5个省、10个城市、近100位残障伙伴参与其中。武汉的轮椅使用者韩昱,平时出行都需要父母陪同,他把这次活动当作练习独立出行的起点,完成了人生第一次独立跨省出行。
学员刘林说,她本来以为活动只是教AI工具的操作步骤,“来了之后发现不是这样的,我收获了比直接学具体方法更大的成长,因为活动颠覆了我之前的认知——我从来没有试过让AI给我提问,并把AI当作一个伙伴。”

学员刘林在活动现场分享 图源:奇途无障碍
让残障女性脱离家庭的桎梏,需要政策、家庭和个人三方共同努力。
改变家庭行为,光靠呼吁观念是不够的,更需要政策的支持。纪寻老师分享道:“如果要对这个议题做一个呼吁,可能不是针对于家庭的,而是针对于政策的——我们要给这个家庭什么样的支持去改变他们的行为。”她提到,照顾津贴、康复补贴、教育补贴等具体的工具,才能真正影响家庭的决策。
农村家庭因为缺乏医疗保险,放弃为残障女孩治疗可矫正的疾病,就是一个例子。政策如果能补上这个缺口,家庭的选择或许会不同。
针对家长和残障女性个人,全盲女孩语微分享了她作为亲历者的经验。
她对家长的建议是放手。“大胆的放手,就算不能放手,家长可以陪伴,但要让孩子自己做决定,尤其是她们长大之后。”
对残障女性自己,她也有话说:“你自身的力量不够强大,你不够独立,家长才会这样拴着你。你可以从生活上一些小事开始做起——自己洗衣服,自己做家务……让家长觉得我可以很放心我的孩子。”从生活独立,到精神独立,到工作独立,“不是说要大家都去独居都搬出去住,只是需要找到一个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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