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11 月 20 日 “世界儿童日” 之际，由国际救助儿童会（英国）北京代表处、华东师范大学及上海气候周联合主办的“童筑气候韧性未来 —— 第五届气候变化教育研讨会” 在沪召开。北京市协作者社会工作发展中心创始人李涛应邀在会议上做《气候变化中的流动儿童》主题演讲，他强调，流动儿童在气候变化中承受着居住环境、健康状况及学习条件等多重脆弱性的叠加冲击。他提出，提升流动儿童的气候韧性并非施舍，而是构建更具包容性与抵抗力社会的关键投资。

李涛，“协作者”(Facilitators)创始人，北京协作者中心主任，高级社会工作师，首批全国专业社会工作领军人才。

气候变化中的流动儿童：被忽视的脆弱与韧性

谈到气候，小时候，我经常盼着下雨，尤其是大雨，因为这样就有可能不用上学了。现在，我想请大家做一个简单的想象：闭上眼，回想一下你10岁的时候，一个下雨的周末。你可能会听到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闻到家里空气中温暖干燥的气息，你觉得很安全，甚至有点惬意，因为你知道，你可以安心地待在家里。

现在，请睁开眼。我想带大家认识一个10岁的女孩，她叫小怡。她也听着雨声。但她听到的，是雨水打在铝合金板房上的巨大噪音；她闻到的，是墙角发霉的潮湿气味；她感受到的，是雨水正从墙缝流进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睡觉的上铺，打湿她的被褥。

小怡是一名流动儿童，住在城边一间10平米的板房里。阴暗潮湿，被褥发霉，墙皮剥落。她的故事，不是孤例。在中国，每两个儿童中就有一个受到人口流动的影响。流动儿童是一个庞大却又常常被我们忽视的群体，他们随父母从农村来到城市，生活在城乡结合部、城中村、工地旁，他们是这个时代流动的缩影，也是气候变化中最脆弱的群体之一。

我们常常谈论气候变化，谈论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极端天气……但我们很少谈到，气候变化是如何影响这些孩子的。

气候变化，不只是天气问题

气候变化也不是一个遥远的、宏观的环保议题。协作者3年前发起了“流动人口气候适应需求调查与赋能项目”，我们的调查发现气候变化对流动儿童的影响，是具体而残酷的。

气候影响着流动儿童的学习。我们在疫情期间的调查发现，近四分之一的困境流动儿童由于缺乏设备和网络，没有稳定的居家在线学习条件，他们时刻处在隐性失学的风险中。而气候变化，让这本就脆弱的学习链路彻底中断。一个叫小航的孩子，因为身体弱，一场冷空气就能让他连续四个星期无法上学。

气候影响着流动儿童的健康。我们的调查发现，在健康上，超过80% 的流动儿童存在不同程度的健康问题。而气候变化，雾霾、温差、潮湿，让本身就有慢性鼻炎、胃炎，甚至像幼年特发性关节炎这样重症的小航更容易生病。

气候影响着流动儿童的心理。调查显示，流动儿童家庭普遍居住空间狭小，光照、通风条件差，室内保暖、制冷等基础设施不足，不具备应对气候变化的条件。与此同时，我们调查发现，47.62%的困境流动儿童没有单独睡觉的床；39.46%的困境流动儿童家中没有专门可供儿童学习使用的书桌。当孩子因天气原因被困在狭小的家里，父母因气候无法工作而焦虑时，家庭冲突一触即发。孤独、焦虑、压抑，成为他们童年的阴影。在心理与家庭关系上，74.9% 的流动儿童经常感到害怕、孤独、紧张。一个叫小杰的男孩告诉我们，他常常被反锁在家，“实在太无聊了，只能偷偷跑出去”。

气候影响着流动儿童的家庭生计。我们的调查总结出六个识别标准，当一个家庭同时符合其中几条时，气候变化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比如：

职业标准：像快递员、建筑工、摊贩，从事这类户外或零工工作的流动儿童家长，天气恶劣，收入就归零。

健康标准：超五成的困境流动儿童家庭有需要长期治疗的病人，气候变化反复触发原发病、慢性病等急性发作，家庭的医疗支出也飙升，从而加剧了家庭的经济困境。

就像流动儿童小茹一家。小茹妈妈有车祸后遗留的腰疼病、多年胃病；同时，还有心血管疾病，有心梗或脑梗风险。小茹爸爸患有椎间盘突出、皮肤病，需要常年服药。即使这样，小茹爸爸妈妈每天要奔波在三个大集上卖海鲜以维持生计。小茹妈妈在气候日志里记录了气候对小茹家的经济、健康等多方面的影响：

“这几天下雨原因，腰疼得厉害，脚也疼，早上走时，在腰上贴上了暖宝贴，还是疼，刚吃两颗止痛药，又在腰上贴了三贴膏药。”

“风太大了，把袋子都刮跑了，市场根本没人。”

“拉了好多货，结果下了一天雨，下午市场上就5个人出摊。”

气候直接击碎了他们微薄的生计。小茹今年11岁，放学后就在摊位上帮忙。因为摊位上常年湿冷，她的手不仅和妈妈的一样粗糙，而且也患上了皮肤病。

这不仅仅是天气的影响，这更是一场关于居住、健康、经济和情感的脆弱性叠加。

但脆弱，不是他们的本质

我们常说“脆弱群体”，但脆弱，不是他们与生俱来的特质，而是生存环境、服务资源、社会支持的长期缺失共同造成的结果。而气候变化，就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们本就脆弱的生活系统。

面对这样的现实，我们能做什么？是送上同情，还是施以救济？

我们认为，更重要的是：赋能。是让流动儿童及其家庭从气候变化的“被动承受者”，变为“积极应对者”和“故事讲述者”。我们通过流动人口气候适应需求调查与赋能项目，走进北京、长三角和珠三角的流动儿童家庭，听他们讲述气候变化下的生活，共同寻求改变的可能。

我们共同探讨如何用最小的成本提升应对气候的韧性，比如，我们和小怡爸爸用防水布一起改造了漏雨的房屋；我们给小航家赠送了取暖器，为漏风的门安装了门帘；我们一起动手用泡沫包裹大杂院里的水管，这样冬天他们也可以就近取水……举手之劳，就可以带来巨大的改变。

我们鼓励他们写“气候日志”，用手机记录下天气对他们生活的影响，并发现他们自身本就具足够的智慧。

一位叫阿琴的保洁员大姐，从一开始只知道“下雨要铺防滑垫”，到后来在日志中深刻写道：“参与气候项目后，通过每天的天气日记打卡，让我明显感觉到极端天气多变；也认识到不同的气候对于我们工作、生活、身体健康等带来的影响。”

这些日志，不仅是记录，更是他们发声的方式。他们从“被遗忘的人”，变成了“气候故事的讲述者”。

同时，我们也在孩子们心中播下韧性的种子。我们开展气候主题的亲子影院，放映《完美星球》《海洋奇缘》，让孩子们在故事里理解气候。我们组织小组活动，让孩子们用乐高搭建他们心中的“清明世界”，用绘本讲述二十四节气的变化。让孩子们理解气候变化，也让他们成为知识的传播者。

一个叫小骁的孩子说：“我们可以用民间的方法预测天气，比如用盐的湿度。”——你看，当他们被给予工具和信任，孩子们展现出的不是脆弱，而是令人惊叹的智慧和力量。在气候变化的挑战面前，我们不是无能为力。

但依然会有人有疑问，气候变化对每个人都有影响，我们为什么非要服务流动儿童？从1996年开始投身流动人口服务以来，这是我被问到最多的一个问题。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问大家两个问题：

你会在哪里终老？你的孩子未来会在哪里上学、工作、成家？

不知道！是的，我们无法回答。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流动人口，或在流动人口的社区中生活。流动，不是例外，而是这个社会的常态。流动儿童是流动在最前面的人，我们在该群体身上所做的任何努力，都将惠及整个中国社会。

所以，服务流动儿童，就是服务我们共同的未来。

服务流动儿童，不是施舍，而是投资——投资一个更公平、更有韧性的未来。

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一点什么：

关注身边流动儿童的存在；

支持真正服务他们的社会组织；

推动政策更包容、更适应气候变化的教育与居住保障。

此刻，我们在这里谈论的，不只是流动儿童。我们谈论的，是一个在气候危机下，如何构建一个更具韧性和公平的社会。

我们可以一起，为这些孩子撑起一把伞，让雨水不再打湿他们的床，让寒冷不再侵袭他们的梦。

因为每一个孩子，都值得在阳光下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