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涛，“协作者”(Facilitators)创始人，北京协作者中心主任，高级社会工作师，首批全国社会工作专业领军人才。

近年来，伴随数字技术而快速兴起的新就业群体,以及由此衍生出来的新问题，备受政府和社会各界关注。从社会工作的专业角度，应该怎么看待新就业群体？怎样做好新就业群体的服务？如何创新新就业群体服务体系？北京市协作者社会工作发展中心（以下简称“协作者”）长期服务农民工和新就业群体，并承接了中央社会工作部和北京市委社会工作部支持的新就业群体社会工作服务试点项目，笔者结合“协作者”的实践与思考，就以上三个基本问题抛砖引玉。

目前我国尚未形成对“新就业群体”的统一定义，但从历史演变来看，“新就业群体”通常是某类传统领域劳动者，在社会经济发展和服务需求变化的双重驱动下，逐步从非职业化、边缘化走向职业化和平等化。其职业名称演绎背后隐含的是对某类职业去标签化、消除职业歧视，增强从业者的尊严感和社会价值认可。

数字时代的新就业群体，官方称之为“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新就业形态是指新一轮信息技术革命特别是数字经济和平台经济发展带来的一种就业新模式。判断一个劳动者是否属于新就业群体，通常看其是否兼具两大特征：一是是否依托互联网平台；二是是否灵活就业，即劳动关系灵活化、工作内容多样化、工作方式弹性化、工作安排去组织化。例如货物配送员，若从事传统的货物配送，则不属于新就业群体；若是通过互联网平台灵活接单的配送员，即网约配送员，俗称“快递小哥”“骑手”，则是新就业群体。

从未来发展的角度看，伴随着数字经济、共享经济的发展，新就业群体呈现出快速发展、全面渗透和风险叠加三大趋势，使该群体成为影响经济发展、社会稳定和民生保障的重要力量。

发展快速。一是新就业群体总人数增长快。第九次全国职工队伍状况调查结果显示，全国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已有8400万人，占全国职工总数的20.9%。二是新就业群体依托的平台经济发展快。平台经济不仅对GDP增长有着积极贡献，而且对传统经济模式、生活方式和就业形式产生了深远影响。例如，有关统计显示，截至2022年12月，我国网络直播用户规模达7.5亿，带动就业超4000万人。

全面渗透。平台经济未来的覆盖范围会向全行业、各领域渗透，不断由简单操作向专业技能转变，软件开发和信息技术类、多媒体类、文化创意类、文书服务与数据录入类、写作与翻译类等各种服务领域将逐步走向平台化。由此导致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劳动者跳出传统劳动岗位，依托互联网平台实现就业，成为新就业群体中的一员。

风险叠加。新就业群体灵活就业的特征使其面临着诸多问题，主要包括劳动关系模糊；社会保障缺失，遭遇职业伤害或疾病时保障不足；职业身份认同较弱，职业晋升路径不清晰；高强度工作损害身心健康，等等。此外，他们还面临社会融入难、与消费者矛盾频发、群体内部支持匮乏、孤独感和边缘感强烈等易被忽视的问题。尤其需要注意的是，因为新就业形态就业容量大、进出门槛低、灵活性和兼职性强，从而吸引了大量妇女、老人、残疾人、低收入劳动力、农民工等群体，导致这些在就业市场本就处于弱势的群体风险叠加，加剧其脆弱性。

从专业的角度看，研究和回应社会变迁引发的新趋势、新问题和新挑战，是发展社会工作专业的根本动力；社会工作者作为专业的社会服务力量，在为新就业群体提供支持、促进社会公平和谐方面，肩负着不可推卸的历史使命。深入探究如何做好新就业群体的社会工作服务，具有重要的时代意义和专业价值。

自党的十八届五中全会提出“新就业形态”概念以来，党和国家在重要会议中多次提及“新就业群体”，总体政策导向是支持与规范其发展。从 2020年起，国务院每年都会出台新就业群体相关政策。各地也在积极探索新就业群体关爱服务，主要包括8个方面：一是工作便利服务，比如在小区门口放置指路牌，以及提供热水、充电等服务，方便快递员、外卖骑手进入小区配送；二是权益保护服务，如提供法律援助、劳动保障培训和咨询等；三是开展义诊、医疗救助等医疗健康服务；四是针对新就业群体子女提供关爱、教育服务；五是职业发展、职业规划等就业创业服务；六是拓宽新就业群体参与议事渠道，比如将骑手、快递员纳入社区议事会；七是让新就业群体参与基层治理工作，比如让其加入社区网格员队伍；八是让新就业群体参与志愿服务，比如关爱困境老人等。

传统服务在新就业群体关爱中发挥着积极的作用，但也存在需求错配、资源分散、效果短效三大局限。比如传统服务供给与新就业群体作息规律、认知特点严重脱节，有地方建设骑手驿站，但使用率不足10%，因为开放时间与送餐高峰重合。

如前所述，新就业群体的工作时间、工作方式、工作压力和劳动关系等都有别于传统务工者，要回应新就业群体复杂的社会关系和多元的服务需求，仅靠嘘寒问暖等传统服务是不够的，必须整合政府、企业和社会组织等多元力量，充分发挥社会工作专业的多元功能。

社会工作专业强调全人服务观，认为服务对象是处于不同阶段的人，既是独立的个体，也是群体的一员，更属于社区和社会。从生态系统理论视角来看，新就业群体的需求与问题是由其个人与环境共同造成的，必须把新就业群体放到其所在系统中，才能真正理解该群体并为其提供有效的支持。总体来说，社会工作者可以从微观、中观和宏观三个层面，从预防性、救助性和发展性三个维度开展服务。

微观层面，社会工作者需要首先识别出脆弱性较高的新就业群体，对处于困境的新就业群体开展救助性服务，协助其摆脱困境；在服务互动中，充分发掘新就业群体的潜能，开展同伴教育和社区教育等预防性服务，提升其自我保护、自我服务的意识和能力;开展生命教育、职业规划等发展性服务，提升其对自我价值的认同感，增强其可持续发展能力。此外，社会工作者还需要协助新就业群体学习和使用各种表达的方法与技巧，提升其自我表达与社会参与的意识和能力；参与倡导活动，改善新就业群体的自我生命境遇及所处的社会环境。

中观层面，社会工作者可以为新就业群体提供家庭与亲职教育等服务，支持新就业群体用优势视角发现自身及身边相关系统拥有的资源，协助其构建正式与非正式支持系统；倡导企业平台承担社会责任，合理调整工作机制，发展“人性化管理”；推动群团组织及行业协会发挥自身优势为新就业群体办实事；倡导政府加大购买社会工作专业服务力度，拓展服务通道，鼓励社会组织和社会工作者链接多方资源，积极参与和创新针对新就业群体的服务。

宏观层面，社会工作者可以从社会政策和文化建构的角度，开展政策倡导，倡议政府加强对新就业群体的权益保护，完善适用于新就业群体的灵活用工保障体系；加强党建引领，开展公众教育，讲好新就业群体故事，以叙事作为理解的媒介，协助新就业群体重塑自我认知，提升自我权能；开展与平台、消费者和管理者的多方对话，加强社会资本建设，营造新业态劳动者能够实现体面劳动的社会生态。

在新就业群体服务全过程，社会工作者始终应以赋权增能为根本，首先与新就业群体建立平等合作关系，充分发掘其潜能，通过链接资源、提供信息、改善困境等服务，消除其无力感；其次，在人际关系层面，支持新就业群体内部建立互助支持关系，增强其权能；最后，鼓励并支持新就业群体自我发声、参与社会相关议题的讨论与倡导行动，以消除不利于其权能发展的阻力，支持新就业群体与社会各个系统的互动发展，切实保障“共享经济”成为构建共建共治共享的社会治理新格局的重要力量。

如何让针对新就业群体的社会工作服务真正实现“助人自助”的目标？这需要从根本上改变传统服务模式，将新就业群体不仅视为解决自己面临的问题的主体，也视为建设社会工作专业共同体的主体之一。笔者根据“协作者”服务新就业群体的实践，总结出以下三方面经验。

（一）创新专业服务理念，还原主体角色

“助人自助”是社会工作专业的核心理念，在“协作者”的新就业群体服务实践中，它被创造性地落实在三个层面：一是专业服务层面，帮助需要服务的新就业群体掌握自助方法以解决自身问题；二是专业成长层面，让接受服务的新就业群体成长为助人者（志愿者或社会工作者），再去帮助和影响他人；三是专业发展层面，服务提供者（社会工作者和从新就业群体服务对象中成长起来的志愿者、社会工作者）与服务对象建立同行关系，在服务中发展新知识、新力量，成为专业共同体。

新就业群体快速发展、全面渗透的特点，以及社会工作的基本信念，都要求社会工作者必须将“助人自助”理念在三个层面加以落实，否则，社会工作专业不仅难以服务如此庞大的“新”群体，还有可能陷入“依赖服务”困境。“协作者”在长期的专业实践中，培育了上万名农民工从服务对象成长为志愿者，其中还有很多农民工通过考试成为持证社会工作者，活跃在新就业群体服务中。

（二）创新专业服务策略，推动问题解决

“人在情景中”的系统视角强调人和环境的相互关系，强调多元决定论，认为每个人都置身于系统中。新就业群体的问题不只是其自身认知和能力的问题，还包括其所在环境系统的影响，既包括微观的家庭环境，也包括中观的平台企业和社区环境，还包括政策、文化等宏观社会环境。如果只服务于个体，而不推动新就业群体所处环境的改变，那么就没有办法真正实现“人与环境”的良性互动。

基于以上认识，“协作者”确立了“服务创新-研究倡导-专业支持”三位一体的服务策略，即以深入社区的社会工作服务为基础，同步开展行动研究，研究成果一方面作为政策倡导依据，协助政府完善社会政策；另一方面作为服务创新经验，支持其他组织和社会工作者的专业建设，以系统性地推动社会问题的解决。

比如，协作者于2020年发起的“骑手关爱行动”，依托“服务创新-研究倡导-专业支持”三位一体的服务策略，不仅为上万名骑手提供了直接服务，而且完成了《骑手生存与发展需求报告》，报告中的建议被全国工商联采录；支持骑手制作了“骑手讲给骑手的安全课”，在线观看量超过1300万次；基于实务开发形成了“如何在新就业群体中开展社会工作专业服务”培训课程，为各地开展新就业群体服务提供专业支持。

（三）创新服务方式，构建多元支持系统

一是创新评估方式。社会工作服务强调以需求为导向，需求评估不只是深入群体了解需求及成因的评估手段，还是与新就业群体建立信任关系、深度互动和进行公众教育的服务方式。社会工作者应通过服务与倡导并行的需求评估，结合人类行为与社会环境特点分析，将评估数据用于服务参考，并通过公众教育转化为社会表达。

二是创新工作方式，包括以试点服务应对新就业群体的灵活多变。社会工作者应结合服务需求和任务情景，在专业理念与方法指导下，尝试多维度、多种方法和形式的介入。通过开展不同主题的试点服务，结合评估不断优化服务，筛选出最佳服务方式，为全面推广积累经验。

三是重构社区服务。新就业群体的“全人”需求，尤其是其家庭和子女照顾问题，需要在社区层面得到回应。扎根社区本是社会工作专业所长，然而，新就业群体的流动性和灵活就业特征，使得社会工作者针对该群体开展社区服务较为困难。一方面，新就业群体多居住在城市边缘社区，不仅公共服务匮乏，而且社区对社会工作专业认识和接纳程度也不高，导致社会工作者扎根社区开展服务的成本高昂，而传统的购买服务或资助常常忽视或不愿分担服务成本。另一方面，新就业群体的居住社区和工作社区常常是分割的，他们往往组成了超越地域的共同利益性社区（一群有共同背景、共同需要或面对共同问题的人组成的共同体），这使得传统意义上的地理性社区服务难以适用于新就业群体。社会工作者需要时间和技巧重构新就业群体的社区服务。

四是创新数字技术。作为数字时代的劳动者，新就业群体不仅依托数字技术开展工作，也习惯于通过数字技术沟通和传播信息。社会工作者需要针对新就业群体的特点，学习和创新互联网传播和数字化服务，融入数字时代的共同体中。在数字化服务建构中，社会工作者最终亦成为“新就业群体”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