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山的外来保护者
来源:南方都市报
作者:朱丰俊
2012-09-03
880
领域 环境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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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塘县毛垭坝大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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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差乡副书记吴多为社区面貌的变化而惊喜(中间戴帽者),受访者供图。
 

 

  杨彪特别注重社区居民的参与。他说:“我们毕竟人手有限,不可能天天守在那里,最终水源保护还是得靠地方政府和社区居民,首要的是改变他们落后的意识,提升保护家园的能力。”

  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以其绝美的自然风光、帅气的康巴汉子闻名于世。同时也是我国天然湿地最为丰富的地区之一,是青藏高原东部“中华水塔”的核心组成。

  近年来,由于过度放牧,大型工程建设与矿产、旅游开发,这一片神山圣水面临双重污染的内外威胁,处境岌岌可危。

  2011年3月,一群NGO的年轻人来到这里,用他们的实践,为冰封的藏族乡郊村落带来一阵早春的生气,也为生态保护提供了新的路径。

  2011年3月,甘孜州海子山保护区尚未从严寒中苏醒,环保组织保护国际基金会(以下简称CI)的一群年轻人,给冰封的乡郊村落带来一阵早春的生气。

  传统的生态保护模式,总是以政府为单一主体,要么将社区排除其外,要么视之为防范对象。这群年轻人试图以生态补偿的方式,发动社区、民间、学界以及政府的力量,自下而上地推进生态修复。CI野外项目主任杨彪期望,他们的实践能为官方的生态保护提供一种可供参考的路径。

  社区悄然发生改变

  2012年8月中旬,一支由媒体、专家、企业及林业站工作人员组成的考察队,实地探访了藏区内的多个项目点。细雨中的雅江县德差乡,云山雾罩。越野车颠簸于乱石堆积的河边野径,两侧风光迤逦。松树上飘荡着像薄纱一样的绿色植物,在风中格外招摇。CI中国野外项目主任杨彪介绍说,那是松萝,在生态好的原始森林内很常见,也是猴子喜爱食用的一种植物。

  位于神仙山保护区内的中德差村是一个典型的藏族牧民聚居区,村内56户居民,共计337人。去年夏天,CI与村民们协商签订了一个为期一年的保护协议,制定了简单可行的操作细则,包括修建垃圾焚烧池、厕所,聘请社区保洁员负责保洁、动物尸体处理、淡水巡护等。CI在这个点设立了6000元的保护奖,一旦有违反细则的行为发生就将扣款,比如像河里有动物尸体的话,就要扣掉20%的成效奖,即1200元。

  除了中德差村,CI同时还在德差乡上德差村、下德差村,白玉县麻绒乡协加村及若当村开展淡水保护项目。今年7月下旬,专家组对五个社区的项目实施情况进行评估。除发现乱砍滥发行为的上德差及中德差村各扣除500元保护成效奖,其余奖金及各村保洁员、巡护员工资均如数发放;扣除的1000元奖金最后用做给各村保洁员购买推车运送垃圾。

  28岁的吴多是沙德乡党委副书记,他不无惊喜地发现,几个试点社区的面貌在悄然发生变化。比如每年近千人会汇集在中德村耍坝子,连续数日组织藏族喜爱的赛马会。盛大的狂欢过后,往往是满地狼藉,一地的白色垃圾。可是,现在大家会有意识地带垃圾袋收集,由保洁员运到焚烧池内定期清理。

  林业站的工作人员姚勇和小芳也有同感。以前光由政府部门下乡做工作,习惯于用批评教育的方式,藏民容易产生抵触心理。C I驻扎一段时间后,村民们挺愿意跟他们掏心窝子,项目开展也便利了许多。

  80后环保“黄金拍档”

  在德差乡中德差村内的草坝上,一亩左右的草场被经幡围住,埋了24个直径约60厘米的圆型铁桶。这是C I与中科院成都生物研究所共同设置的产水量监测点,据此计算该区域对下游水量的贡献。

  杨彪是一名植物学家,已有十余年N G O野考经验,对高原上的植物了如指掌。8月的海子山,正好是百花争奇斗艳的季节。草甸子里五颜六色的小花美得让人沉醉。杨彪却叹息道,那是草场退化的结果,过度放牧让草原陷入危险境地。

  “是林麝!”一声惊呼,C I的小帅哥杨楠已经从越野车上跳下来,扛着他的长镜头往山上狂奔。一只漂亮的林麝正在啃食山坡上一株硕大的鹅蛋菌。杨楠是四川大学的在读博士生,主攻动物生态学,曾经连续两个月在高原上追逐小野鸡。这次偶遇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林麝,让他惊喜不已,这种分泌昂贵麝香的动物因盗猎陷入濒危境地。两名植物学和动物学的研究者,组成CI在海子山实施的淡水保护项目的80后“黄金拍档”,虽然专业与水资源无直接关联,杨楠以为,护水与保护动植物道理都是同一的。小团队还吸纳了中科院成都生物研究所、四川多所高校的专家,当地林业站和乡镇干部、社区居民共同参与。

  NGO的行动策略

  不过,由于宗教信仰、文化背景等诸多差异,藏区的情况要远比其他地方更复杂。2002年进驻中国并获得合法身份的C I,一直非常注意与政府保持良好关系。借助地方林业局以及基层林业站的良好人脉,他们打开一条通往藏区的便捷通道。藏区林业系统本身人员、资金有限,几名工作人员要管好一个道阻山高的保护区谈何容易。因此,林业局本身也挺乐意环保NGO进驻社区。

  年过半百的姚勇是雅江县林业局属下保护区的员工,身材高大威猛,精通藏汉双语。他的经历很传奇,早年打过猎、做过长途司机,对动物有一份特殊的情感,1995年以后完全投身于森林保护,对基层情况非常了解。他顺理成章地成为CI与社区沟通、协调的不二人选。

  让藏民从环保中获益,进而提高其环保主动性,姚勇深谙其道。随手丢弃的生活垃圾被牛羊误食后,常常会引发牲畜死亡事件,护水项目中的保洁行动广受好评。前期选点的数次挫败也让杨楠摸索出不少经验。做德差乡的项目前,他在当地的庙宇里足足住了半年时间,打动活佛来支持淡水项目开展,包括产水量监测地用地问题都迎刃而解。

  在藏族民众传统文化中,简单、朴素的生态保护观念植根在藏族同胞的信仰和道德伦理中。“不杀生”、不可亵渎“神山圣湖”等生态保护观念,是普通藏民日常生活中浅显、朴实的基本认知。这一文化传统也被环保工作者们巧妙地运用起来。杨彪说,藏民们缺乏的只是系统科学的保护知识,比如污染水源被视为不可饶恕的罪过,是藏民族最大的禁忌,但居民们又习惯于把动物尸体扔到水里面去。社区环保教育也是CI工作的一项重要内容。他们将印有环保宣传的年历贴到社区每家每户门口,藏区小学生也是有力的宣传武器。

  杨彪特别注重社区居民的参与。他说:“我们毕竟人手有限,不可能天天守在那里,最终水源保护还是得靠地方政府和社区居民,首要的是改变他们落后的意识,提升保护家园的能力。”

  成效与瓶颈

  中科院成都生物研究所生态恢复与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罗鹏对CI开展的淡水项目给予了很高评价。甘孜州沼泽、湖泊、河流、冰川等湿地总面积达88.8万公顷,占全州总面积的5.8%,是长江、黄河上游重要的水源涵养区,在“水塔”区域开展护水行动,意义尤为重大。

  有别于以往生态保护工作要么由政府相关部门全部承担,要么政府聘请社区协管员,海子山淡水保护项目吸纳了更广泛的利益相关方参与。在这一机制当中,政府不再是保护行动的唯一主体;社区不再是保护行动的防范对象而成为保护的最主体力量;企业成为保护行动的主要支持力量;科研单位不仅是生态世界的冷静研究者,而且成为生态保护的智囊力量;NGO成为这一机制的平台搭建者,以协助者的身份,一方面给利益相关主体提供合作平台,另一方面给他们以能力支持。

  杨彪期望,NGO从社区需求出发所进行的探索与实践,能为官方提供一种可供参考的路径。不过,对他们来说,前路仍有许多障碍,大部分NGO一样面临着筹款难的问题。目前,CI的主要资金来源是海外基金会支持。比如他们在甘孜州德差乡和沙德乡的两个社区淡水项目均由美国箭牌基金会全额资助,一家关注社区健康、环境保护、环境教育等可持续项目的企业基金会。

  可是,杨彪多年的经验发现,生态项目根本上是要改变人的意识,进而解决环保问题,因为成效难以衡量,不像扶贫、支教那么直接,很多企业热情不高,因此,项目被砍掉的风险也很大。CI也在尝试转型,做保护的同时,加入发展的内容,用发展去盈利,盈利反作用于发展,来形成一个良好的循环。

  他开始在淡水保护区设计一些生计项目,目前CI在荥经县、平武县做的养蜂项目已比较成熟;炉霍县俄色茶的小额赠款项目也在着手开展,因为俄色茶本身的附加价值很高,能降血糖、血脂、血压,市场上能卖到3000-4000元钱一斤。但面临的问题是,作为一个品牌缺乏包装,缺少市场营销以及一个衡定的市场。

  做环保是CI所长,但生计项目却是一个全新的课题。对于杨彪来说,还有太多东西需要去学习。

  本版采写:南都记者 朱丰俊

  [知多点]

  保护国际(CI)

  成立于1987年,总部设在美国华盛顿。其宗旨是保护地球上尚存的自然遗产和全球的生物多样性。它通过科学技术、经济、政策影响和社区参与等多种方法保护热点地区的生物多样性。目前在全球四个大洲超过30个国家开展工作。2002年起在中国开展项目,主要地区集中在西南山地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以大熊猫、金丝猴等物种为旗舰物种,开展生态保护。2009年起项目扩展到淡水、气候变化、社区发展、海洋四大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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