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民营能留住人身，却承载不了谋生的期盼。”19 岁难民青年 Tomboy 讲述着他的过去。来自泰缅边境某难民营、现居住在湄索一个安全屋（他们在城市里躲避警察的集体住所）的他，讲述了他自己与身边人在“逆天改命”方面的许多艰难。

在泰缅边境，生活着很多缅甸难民。

缅甸自 2021 年爆发大规模武装冲突，大量平民跨越边境逃往泰国湄索沿线寻求庇护。据联合国难民署（UNHCR）官方统计，泰国境内 9 座政府管控难民营内登记缅甸难民超 8 万人。国际移民组织估计有410万缅甸国民居住在泰国。难民主体为克伦、克钦少数民族，部分家庭已在边境滞留数十年，不少青少年自出生从未踏回缅甸国土。

难民营中的房子

这些缅甸难民面对着很多方面的困难。

很多难民缺乏合法身份，面临被警察遣返、勒索的威胁。2024年短短的三个月里，泰国拘留并驱逐了14.4万多名缅甸公民；因为缺乏合法身份、语言不通，大量难民儿童难以进入泰国公立学校就读；因为缺乏合法身份，难民在工作时往往只能“打黑工”。做同样的工作时，工资却会比泰国人低很多。Safe House里的难民女孩穆坦言：“大多难民劳工能拿到的最高薪资在每月一万左右，而这仅仅是泰国人拿到的最低薪资。”

其中，发展商业的困难是他们改变命运的一个重大阻碍。

从一开始就被限制的商业

对于缅甸难民群体而言，从商一开始就被从法律上限制了。

泰国两套法律体系从源头阻断了难民独立经商通道：一是《外国人商业法》明确，无泰国长期居留、公民证件者，不得独立注册商铺、作坊、贸易商行，流动摊贩、成衣修补、生鲜售卖均属于外籍禁营行业；二是 2025 年落地的难民临时务工许可仅开放受雇打工渠道，明确禁止难民自主创业、合伙开展盈利经营。营地内地摊、宿舍小卖部同样归为无证经营，营地管理人员、边境警察会定期巡查没收货品、处以罚金。

一位卖鱼阿姨带着12岁的儿子住在一间破旧的木屋里。她每天的生活很固定：早上卖零食，下午去批发市场买些鱼和肉到附近的工厂门口加价卖出，赚的差价就是她全部的收入。“但我每个月还要额外腾出800泰铢出来。”她苦笑着说，作为交给警察的经营费。因为她没有泰国长期居留的证件。按泰国法律，她这样的人不能独立注册做买卖，连在工厂门口摆个摊都属于无证经营。

卖鱼阿姨做零食的角落

缅甸难民如果要 “合法” 做商业，就只能借助泰国人的身份，并且在灰色地带活动。

湄索本地市场经营者普遍有统一共识，“湄索的缅甸小店，工商注册姓名全都是泰国本地人。”一位艺术老师瓦纳索提到他经常在这些缅甸小店购买书籍，对此深有体会。

难民不具备独立经营资质，唯一的变通方式是挂靠泰国公民名下开店、摆摊。瓦纳索说：“他们每月支付 2000—4000 泰铢挂靠使用费”，所有营业执照、摊位租赁全部登记在泰国挂靠人名下。这样的商业处于法律灰色地带，潜藏风险。一旦双方产生经济纠纷，难民无任何法律维权渠道。

商业资金的全方位匮乏

对于希望做商业的缅甸难民而言，缺乏资金也是很常见的挑战。

难民群体被完全隔绝在泰国正规金融体系之外。银行开户、小额贷款、抵押担保全部需要公民证件与本地资产，难民无不动产、无稳定正规收入证明，无法获取任何信贷支持。绝大多数家庭几乎无储蓄。一旦遭遇子女学费、疾病支出等紧急情况，仅有的微薄结余会立刻消耗，完全没有闲置资金投入经营。

“在这里生活根本存不下钱。”独自抚养 12 岁儿子的卖鱼阿姨感慨。在儿子学校开学时，她一次性支出全额学费，手中全部周转资金耗尽。她这个月无力批量购入生鲜货品，利润大幅缩水，生鲜生意近乎停摆。边境难民现金流极度脆弱，一笔几百泰铢的教育支出，就能直接击垮维持生计的微型生意。

一些缅甸难民缺乏商业的启动资金。

哪怕规模极小的微型业态，都需要一次性前置投入，而难民普遍无自筹渠道：营地零食店需要采购货架、收纳用品、原材料；手工编织作坊需要批量采购丝线、染料。

湄索难民营外民间 Pyo Khinn Learning Center 招收一至七年级难民学生，每月学费 150 泰铢。往年由NGO全额承担学生免费午餐，去年援助削减后，伙食补贴完全取消。校长和老师计划在校内增设零食摊位，赚取差价补贴学生餐食。但全体教职工均无任何储蓄，也无法申请任何小额启动贷款。他们只能老老实实按月零散存钱，增设小卖部的计划长期搁置。校长给我们展示她们的“储钱罐”，里面零散地放着几百，她笑着说，“总有一天会足够的。”

校长展示的“储钱罐”

还有一些缅甸难民已经在运营自己的商业了，却缺乏维持与扩大商业运转的资金。

Tomboy一家就是典型的例子：他目前在Safehouse 备考GED，虽少有花销但也毫无收入；父亲在难民营做木匠，仅收到订单时才有收入，无活计则零收入；母亲经营小型成衣修补、自制成衣摊位，营收完全依靠每日流动客流，收入极不稳定；还有姐姐和弟弟在读书，全家总收入难以覆盖伙食、学费等全部开支。Tomboy 测算，“我妈妈如果有更多材料，就一定能赚得更多。”她仅需 2 万泰铢周转资金，就能批量采购布料、新增成衣款式、稳定囤货提升营收。但没有任何正规、民间借贷渠道可以获取资金，成衣店常年只能小批量接单，无法增收。

难民商业帮扶日渐稀缺、落地艰难

有一些组织尝试为缅甸难民提供商业方面的帮扶，也取得了一些成绩。

“当年我们在难民营搭建的互助储蓄小组，在稳定安置的营地内是可以良性循环的。”美国难民委员会（ARC）前从业者 Han 分享了十几年前在努波难民营落地小微金融项目的完整经验。

在过去两年驻营工作期间，Han 依托 ARC 的支持落地村庄储蓄借贷协会（VSLA）模式，每 20 至 25 户难民组成一个互助小组。小组设置固定集会，每月会举办两次集体收支会议。小组成员规定每户每次最少出资认购 1 股，单股金额固定为 50 泰铢，单人单次最高可存入 250 泰铢。所有存入资金统一归入小组公共资金池，由全体成员共同登记台账、共管账目。

小组资金积累到一定规模后，组内有开店、采购原料等经营需求的成员可以提交借贷申请，由全体组员共同评议是否放款。组内短期借款利率较低，组外借款每月利率最高不超过 5%。单个储蓄小组一年累计可积累约 10 万泰铢公共资金，完全由难民自筹，无需外部大额现金注入。机构仅负责培训记账、经营规划等商业知识。

该模式在长期封闭、人口流动性极低的努波难民营运转顺畅。营地难民无法随意外出搬迁，邻里彼此熟知，借贷违约风险极低。成员清楚资金来自全体组员的积蓄，还款自觉性很高，多数借款人都能按期结清本息。一年结算后按持股比例给所有人分配利息分红，最初 6 至 7 个储蓄小组全部正常运转。

“这套模式想要持续，必须有 NGO 专人长期在场组织、监督记录。”Han 坦言，VSLA 小组初期完全依靠机构工作人员主持会议、跟进还款提醒，有外部稳定支撑才能规避拖欠问题。

不过，也有很多的帮扶并不那么成功。

“我自己个人借了三户人家钱，但是只有一家能全额还给我。”NGO “Map Foundation”的一位工作人员分享了自己的一些教训。

在过去十年的工作期间，她在该NGO开展帮扶困难家庭的工作，组织一些家庭建立小组，让每户人家每个月缴纳50泰铢到小组的公共资金池，再以公共资金池放贷的方式为需要资金的人家提供资金，帮助小组成员的商业发展。然而，她所建立的一些小组会经历成员不缴费、成员流失等等的问题，真正能良好运转的情况并不多。

而在这个过程中，因为遇到不少资金短缺的困难家庭，她也自掏腰包给她们借款。然而，能够完全偿还她的人仅有一家。

“如果有机构要做类似的事情，我建议一定要让他们每个月偿还一点点，不能指望他们一年后一次性偿还。”她对自己的教训印象深刻。在她看来，这些家庭会搬迁，他们的生意可能不景气，他们的身边人容易向他们借款——这些都是会导致借款无法被偿还的风险所在。

而且，商业方面帮扶随着国际援助资金的减少，也正在减少。

2025年湄索难民人道主义需求资金缺口一度高达 61%，泰缅边境生计扶持项目资金规模逐年断崖式下滑，大量 NGO 缩减团队、关停帮扶项目。

“很多项目都没有了。老的机构走了80%，没有的新的机构过来。NGO国际救援委员会(IRC)在三个月内一次性裁撤了300名项目工作人员。”Borderline的经理Ton描述。这家咖啡店是当地NGO社区活动的中心枢纽，他本人也在难民营有数十年的工作经验。

Borderline的Ton

“一个小组如果设立好并运转了一段时间，可能可以自己运转，但是最开始的设立是需要外部帮助的。”ARC前从业者Han总结道。

参考资料

1. UNHCR 泰国难民基础数据：https://link.wtturl.cn/?target=https%3A%2F%2Fwww.unhcr.org%2Fwhere-we-work%2Fcountries%2Fthailand%3Fquery%3Dmyanmar&scene=im&aid=497858&lang=zh

2. IOM缅甸难民数据：https://thailand.iom.int/sites/g/files/tmzbdl1371/files/documents/2025-03/myanmar_migrants_thailand_jan25_final-1.pdf

3. 缅甸难民被遣返新闻：https://www.rfa.org/english/news/myanmar/thailand-deports-workers-08302024011330.html

4. 泰国《外国人商业法》官方原文：https://link.wtturl.cn/?target=https%3A%2F%2Fwww.boi.go.th%2Fupload%2FForeign%2520Business%2520Act_5dd766122ff27.pdf&scene=im&aid=497858&lang=zh

5. 泰国人道主义资金数据：https://www.unhcr.org/sites/default/files/2025-08/Thailand%2BMCO%2BFunding%2BUpdate%2B31%2BJuly%2B2025.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