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1
27"如果我们不介入,这名患者可能会在台湾去世,甚至来不及回到菲律宾见到自己的亲人最后一面。" 马尼拉当地公益组织 CMA(Center for Migrant Advocacy)的执行主任 Ellene Sana 说道。该组织致力于为海外劳工争取权益,经常接受他们的求助并提供帮助。
许多菲律宾海外劳工都是独自出国工作,与家人一别就是十几年。例如 CMA 协助的这位 Mayumi,在台湾独自工作时突然被查出癌症,生命仅剩几个月。由于病情严重,她的返乡过程复杂,需要医疗人员全程陪同和政府协助。菲律宾政府迟迟未能协调妥当,导致她连最后见家人一面都变得十分困难。

菲律宾外出务工女性 图源:中南屋
菲律宾拥有庞大的海外劳工群体,是全球劳务输出体系最成熟的国家之一。
菲律宾的海外劳工(OFW,Overseas Filipino Worker)指的是在海外长期生活和工作的菲律宾人。1974年,菲律宾开始实施海外劳工输出政策,大量本地人因此出国寻找工作机会——那一年仅有3.6万人,但此后增长迅速。
“近几年,菲律宾每年派出多达270万人,这还仅是正规劳工的派出数量,还没包含无证人员,”CMA的Ellene说。
作为对比,全球其他主要劳务输出国近几年的派出量分别为:中国约40万,印尼约29万,孟加拉国约100万。

该图展示了 2023 年和 2024 年菲律宾海外劳工(OFW)及海外合同工人(OCW)的总量。两年的人数均超过两百万 图源:网络
菲律宾政府经过几十年的积累,打造出了一整套支持海外就业的制度。这套制度涵盖了劳工招募、培训、出境、就业保障及回国安置等各项服务。
这些海外劳工通过出海务工改善了生活,但也面对着诸多挑战。
从 "五年" 到 "五十年":菲律宾人为何出海务工?
菲律宾人大量出海务工始于1974年,主要原因是在国内收入有限。

2021和2023年菲律宾家庭的平均年支出 图源:网络
数据显示,2023年菲律宾人的平均年收入为513,520比索,约合55,416元人民币;最低年工资可抵至206,880比索,约合22,325元人民币。
一位在迪拜工作过13年的单亲妈妈Maria解释自己为什么出国这么多年:“国内工资不够,我负担不起孩子的学费。因为我有五个孩子。”
救援受剥削的女性机构Voice of Free的负责人提到,“这里没有工作,没有工厂,没有就业机会。菲律宾的文化就是你去国外找工作。”
菲律宾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国内失业率为4.2%,约215万人处于失业状态,同时就业不足率达到12%;相比之下,发达国家如美国的就业不足率为7%。这反映出菲律宾社会普遍存在收入不足的问题。
MFA(Migrant Forum in Asia)是亚洲地区极具影响力的移民权利倡导网络,区域协调员Tatcee指出:“没有人愿意留下来工作,因为工资低,工作时间长。”
大量菲律宾人出海务工,也源自菲律宾政府发展本国经济的考量,以及为此建立的制度。
亚洲移民组织MFA区域协调员William解释道,菲律宾政府“经济高度依赖海外汇款和劳务输出”。
从20世纪70年代至今,菲律宾的海外劳工输出已持续了50年。70年代时菲律宾经济一度与日本相当,但后来逐渐沦为亚洲经济最落后的国家之一。马科斯独裁政权让菲律宾陷入经济困境。
马科斯政府在70年代开始推动海外劳工输出,当时认为这只是权宜之计,只会持续五年——五年后经济将恢复,劳工不再需要出国工作。
五年过去了,海外就业非但没结束,规模反而越来越大,至今已成为菲律宾经济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菲律宾对外汇的依赖,也与国内农业和工业长期发展不足有关。William认为,全球化和贸易政策削弱了菲律宾原本的农业和工业。比如,菲律宾在70年代曾经建立水稻研究机构,其他国家还来向菲律宾学习水稻种植技术,但后来由于政府对农业的支持减少,菲律宾的农业逐渐失去竞争力,如今越南的水稻产量反而超过了菲律宾。
工业发展也面临着相似的问题。菲律宾的电力和通信成本很高,导致企业很难在这里建立工厂、发展制造业。农业和工业无法创造足够的就业和经济收入之后,菲律宾逐渐转向服务业,例如商业流程外包BPO(Business Process Outsourcing)。但这一产业同样受到基础设施不足的限制。因此,当国内无法提供足够的就业机会时,海外回款就成了国家重要的经济来源,菲律宾每年海外现金汇款总额已突破350亿美元。
菲律宾劳务输出体系的核心是 2022 年成立的移民劳工部(DMW,Department of Migrant Workers)。该部门负责招募、部署、保护、遣返和重新融入社会等事务,让海外务工人员有了一个专门的求助窗口。

菲律宾移民劳工部大厅 图源:中南屋
“中东打仗时,很多海外务工拨打我们的电话求助。我们就一个个对接,帮他们买机票回国。” DMW的一位工作工作人员说。
出海务工,为菲律宾人带来了什么?
出海务工,为大量菲律宾人带来了更高的经济收入。
Maria在丈夫去世后成为单亲妈妈,独自承担五个孩子的生活费。在迪拜努力工作了13年后,她说:“我把我的孩子都送上大学了,我的大儿子已经是工程师,大女儿是护士了。”

Maria 图源:中南屋
MFA的William说:“在教育方面,海外务工家庭相对富裕。在医疗保健方面,他们能更好地获得医疗服务渠道,包括私立医疗机构和私立学校。”
但与此同时,出海务工的菲律宾人也面临着诸多挑战。
菲律宾海外劳工面临的最主要挑战,是出海期间自身权益受到侵犯且求助困难。
在菲律宾海外务工群体中,约60%在中东地区。这里实行卡法拉制(Kafala System),将外籍劳工的工作和居留身份与雇主绑定,意味着劳工一旦失去工作,就很有可能同时失去合法居留资格。
劳工失去工作后只有15天时间在所在国找到新工作,但对身处异国他乡、语言不通的他们来说,这并不简单。而且,找新工作前,劳工还需要得到前雇主的同意。这给许多劳工带来了困难,尤其是那些与前雇主关系不好的人。
此外,被遣返的菲佣全部需要劳工自己承担。即便劳工遭受了严重虐待且有足够证据,想离开这个国家也必须获得雇主的“不反对证明(NOC,No Objection Certificate)”,才能获得离境签证。
William说:“如果他们不批准,劳工甚至连找另一份工作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只能回国。”
一位海外务工人员反馈:“我连续三个月没有拿到工资,但是不敢对雇主提出投诉。”
CMA的Ellene说,她接手的很多案件中,一批菲律宾海员或邮轮工人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被提前终止合同;之后他们再次找工作时,因为此前签证被撤销,招聘机构又可能因此拒绝他们。Ellene强调,“事实上,这根本不是他们的错”。
菲律宾的海外劳工面对的第二大挑战,是回国后重新融入社会。
许多海外劳工出国时没有做好财务管理的准备。他们往往是“拿到工资就寄大部分回家”。这导致很多即便在外工作了十多年,回到菲律宾后积蓄也所剩无几。
曾经的海外家政工Kiera,曾在新西兰工作十二年。因儿子患有唐氏综合征并板油寰枢椎不稳定,Kiera每年都承担高额的医药费。这导致她虽然在海外工作长达十二年、每月工资都寄大部分回国,却一笔积蓄都没存在下来。
Kiera因疫情回到菲律宾后,十二年的艰辛并没有换来更好的生活条件。
“我丈夫是一名司机,但每天的工资只有3美元,都不够我们日常生活开支。”Kiera哭着说道。
此外,在出国工作期间因遭受虐待而留下心理创伤的务工人员也很常见。这些人回国后,也常常因抑郁和心理创伤而很难开始新工作。
Sofia是一位曾在日本从事艺人工作的女性。在日本工作的七年间,她经历了五个月无薪工作、长期被俱乐部里的其他菲律宾女孩霸凌、护照被扣押,后因逃避霸凌成为无证劳工,在东京躲藏七年。这七年里,她的存款被日本男友偷走,而此前她已把大部分收入寄回家抚养年幼的女儿,被偷之后身无分文。长期的躲藏、孤立无援和经济绝境,让 Sofia 最终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Sofia 图源:中南屋
1997年她回到菲律宾,“我当时整个人很沮丧,不知道怎么办。”Sofia说道。回国后,她又在菲律宾本地的俱乐部工作了一个月,但因工资太低而离开。
当地NGO组织MFA指出:“很多海外劳工可能并不比其他人富有,他们可能比其他人负债更多。”
民间组织如何帮助海外劳工?
针对这些挑战,有许多组织在尝试帮助这些出海劳工。
有的组织会为海外务工提供政策倡导,例如1990年成立的MFA,该组织是亚洲地区的移民权利倡导网络。MFA的核心工作是收集劳工案件、梳理长期存在的问题,并把这些问题转化为能够进入政府、区域和国际政策制定的议题。
MFA的成员说:“我们努力汇集来自基层的声音,然后确保将其转化为这些进程中的一部分。”
其中一个议题是海外务工的社会保障。由于海外雇主通常不会为员工缴纳社会保险,许多劳工在海外工作期间难以获得持续的社保。这种长期的社保空窗期,可能导致他们日后无法领取退休金。因此,MFA积极推动相关议题,争取让海外劳工在原籍国和目的地国都能获得社会保障。

MFA两位创始人 图源:中南屋
有的组织也会为海外务工提供直接帮助,例如2002年成立的CMA。CMA每年处理约200个案件,直接接收海外务工的求助。
Ellene举例:“当时一位在沙特阿拉伯遭遇虐待的菲佣,通过社交媒体Facebook偷偷给我们发’请帮帮我’的信息。” CMA了解那位菲佣的情况后,联系了当地的海外劳工办公室(MWO,Migrant Workers Office)和菲律宾政府部门,MWO可以进一步的帮助调解雇佣关系,并且可以直接要求雇主出面解决问题。CMA在这里起到了“中介人”的作用。

CMA创始人 图源:中南屋
有的组织致力于帮助归国劳工群体。例如,1996年成立的DAWN(Development Action for Women's Network),其主要工作是救助从日本返回的女性劳工。1990年,赴日的菲律宾女性大数量大幅增加,达到每年8万人。DAWN主要帮助那些在日本娱乐行业遭受虐待、患上严重焦虑症的女性,帮助她们重新建立生活和生计,例如提供心理咨询、经济援助或医疗帮助,以及通过教授编织、缝纫等技能,帮助她们重建自信。

DAWN教授女性做编织 图源:中南屋
尽管挑战重重,今天绝大多数菲律宾人还是希望出海务工。
“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但他们可能并不在乎。而且他们愿意冒这个险,因为重要的是抵达那里。”Ellene Sana说道。

菲律宾外出务工女性们 图源:中南屋
参考资料:
[1] Guarnieri, Mya. “While Overseas Filipino Workers Help the Economy Stay Afloat, Their Families Back Home Pay a High Price.” Caravanmagazine.In, The Caravan, Nov. 2011, https://caravanmagazine.in/letters/philippines-labour-pains. Accessed 28 Aug. 2026.
[2] Mofcom.Gov.Cn2025“2025年我国对外劳务合作业务简明统计.” https://www.mofcom.gov.cn/tjsj/gwjjhztj/art/2026/art_818586f5a3384bb6b7f19507b208b67e.html.
[3] Vietnam+ (VietnamPlus2025“2025年印尼预计将输出42.5万名劳务人员.” Vietnam+ (VietnamPlus), January 8. https://zh.vietnamplus.vn/article-post233887.vnp.
[4] Farhana, Khandaker Mursheda, and Kazi Abdul Mannan2024“Bangladesh’s Economic Vitality Owes in Part to Migration and Remittances.” 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 April 19. https://www.migrationpolicy.org/journal/country-profile/bangladeshs-economic-vitality-owes-part-migration-and-remittances.
[5] (No date) 2025 annual provincial labor market statistics ... Available at: https://psa.gov.ph/statistics/labor-force-survey/press-release/node/1684083111 (Accessed: 28 August 2026).
[6] (No date) 2025 annual provincial labor market statistics ... Available at: https://psa.gov.ph/statistics/labor-force-survey/press-release/node/1684083111 (Accessed: 28 August 2026).
[7] Stlouisfed2026“Total Unemployed, Plus All Persons Marginally Attached to the Labor Force, Plus Total Employed Part Time for Economic Reasons, as a Percent of the Civilian Labor Force Plus All Persons Marginally Attached to the Labor Force (U-6).” August 7. https://fred.stlouisfed.org/series/U6RATE.
[8] Balaoing, Benise. “Cash Remittances Reach $35.63 Billion in 2025 | ABS-CBN News.” ABS-CBN, 16 Feb. 2026, https://www.abs-cbn.com/news/business/2026/2/16/cash-remittances-reach-35-63-billion-in-2025-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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