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破解“一方水土养不好一方人”的区域发展困境，国家于“十三五”时期开展易地扶贫搬迁工程。易地扶贫搬迁让数万户家庭搬出深山，住进了崭新的安置点，生活条件有了明显改善。但搬迁不仅是地理位置的移动，更是社会关系和情感纽带的断裂——孩子们离开了熟悉的伙伴和环境，却没能带走那份安全感。更关键的是，由于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孩子们很少有机会得到情绪上的开导和鼓励，关于“如何表达自己”、“如何面对挫折”的教育几乎是空白。久而久之，他们的情绪无处安放，自信也无从生长，而这恰恰是儿童成长中最不该被忽视的一环。发展心理学研究表明，6-12岁是儿童的关键期，直接决定儿童的自我认知与社交能力，一旦错失将难以弥补。安全感缺失、家庭缺位，这使得搬迁区儿童缺少情感疏导和自信心。

现状与困境

首先，学校虽然意识到了问题，但处境尴尬——孩子们并没有达到“心理疾病”的程度，不适合进行严肃的心理干预。但日常的情绪困扰又确实存在，老师们不知该如何恰当回应。我们走访了大山小爱组织在县城里运营的社区公益图书馆——高兴图书馆。在图书馆的旁边有其他组织设立的心理辅助站，曾让图书馆推荐一些孩子过去，但图书馆的负责老师认为，孩子们被叫过去时反而会有压力，觉得“自己心理有问题”。

事实上，很多孩子确实在情绪方面存在困扰，有的孩子不会与人正常交流，有的遇到矛盾就动手打人。在缺乏家庭引导的情况下，他们不知道怎么表达。此次，我们还来到了大山小爱组织支教的板万梦想家小学，学校里支教的佳佳老师对孩子的情绪问题深有体会，他说：“有父母陪伴的、有效陪伴的那些小朋友，他们在社会化程度上会更好，他们会更加的自信，他们愿意和生人互动，他们的生活更加的积极。缺少陪伴的，他们会有一些在很多方面都会畏缩不前之类的，然后学习也很难谈得上是很积极。”这些差异是不能靠刷题和学习解决的，但他们远没有到心理疾病的程度，这让学校和老师都陷入了两难。从事支教事业14年的周老师坦言：“我们这种小学校是配备不了心理老师的，哪怕是县城里的大学校，配备了心理老师，面对上千人也起不了那么大的作用。” 这类乡村小学，受办学规模，经费等限制，没有专职的心理教师。黔西南地区2025年从高中到小学就共有640797名在校生，而整个州3000名兼职心理健康教师，其中仅有1400名种子教师。师生比存在失衡的现象，无法满足给每个学校都配备心理老师的需求。

（图源：大山小爱微信公众号）

其次，老师人数有限、变动频繁，学校和社区没有余力开设系统的情绪或心理课程。支教老师的流动性大，最短的只待半个学期。王姐的女儿在板万梦想家小学上二年级，据她所说：“每一个老师走了（孩子们）都哭稀里哗啦一大片。”新老师来了，又要重新建立信任。

高兴图书馆的负责人吴老师说，志愿者们临走前会做档案，写下每个孩子的性格特点和相处方式，但这种方法终究不能代替亲身地陪伴。并且，老师们本身已经身兼数职，白天负责上课，晚上要带住宿托管的孩子，没有时间准备新的课程和教案。此外，每位志愿者都有不同的兴趣和特长。大山小爱需要根据志愿者的专长安排每个学期的课程，由于老师的变动，学校和图书馆无法一直找到心理专业的志愿者。在这样的条件下，要开设系统的心理课程，几乎是不可能的。

与此同时，家庭层面也帮不上忙：留守在家的祖辈文化程度有限，在搬迁区，大部分孩子由爷爷奶奶照看，老人大多不识字，能保证孩子吃饱穿暖就已经不容易，更谈不上情绪教育。佳佳老师观察到，现在很多孩子网瘾非常大，一天到晚在手机上刷短视频。“照顾他们的爷爷奶奶们也不懂得如何管理这种问题，有一些甚至自己都有一样的困难。”佳佳老师说。

而在外务工的父母，往往只在过年时回家待几天，他们表达爱的方式就是满足孩子的物质要求。榕朶图书馆的负责人李老师说得很直白：“我们做父母有个最大的问题，就是我们不是持证上岗的人。比如你是老师，你要考证，驾驶员要考证，所有，包括我学法律的，我们要考证才能上岗，可是父母不需要考证。”周老师说，这些家长通常认为：“太远了，不想跟来了，只想当好好爸爸好妈妈，那就会满足孩子的心愿，他就是一个很好的爸爸妈妈了。”但他们不知道，教育需要唱白脸唱黑脸，需要纠正孩子不好的行为和想法，需要以身作则引导孩子成长。

（图源：远行客）

更糟的是，有些家长本身就不会用正确的方式表达情绪。佳佳老师曾目睹一件令人揪心的事：一名学生不小心撞到了爸爸的摩托车自己受了伤。爸爸却生气起来直接给了他一巴掌。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孩子学到的不是如何管理情绪，而是如何用暴力解决问题。就像那个被爸爸扇耳光的孩子，想拿别人的玩具玩，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直接拿走，结果被同学当成“偷东西”。他的偏执和沉默就是在情绪教育缺席的情况下才形成的。

就这样，学校不敢碰、家庭不会管、社区没有专业力量——孩子们的情绪和自信问题，成了一个被忽视的灰色地带。

破局实践

面对这些困境，当地村小的老师们首先行动起来，他们开始有意识地增加对特殊儿童的陪伴和关注，教育孩子们如何调解矛盾，处理情绪。

有一个让板万梦想家小学所有老师都印象深刻的孩子。他是隔壁村的一个小男孩，父母离婚后跟着酗酒的老父亲生活，每天不是打就是骂。刚到学校时，他非常排斥和任何人接触，会掐老师、拿石头砸老师，跟同学一有矛盾就骂人打人“爆发变身的状态，很夸张”。但老师们没有放弃，周老师说：“首先老师要冷静，你要理解他的处境，你也不会跟他生气。”更重要的是耐心：波波老师每天带他早读，从五言绝句到七言绝句，从只能读五个字到能读一个长句，慢慢他会说的话也越来越多。两年过去，这个孩子现在已经能开朗地跟人交流，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会努力表达自己的需求。“他仍然学习很困难，但他可以快乐地成长。”周老师说。

在板万梦想家小学，每个老师都在关注并改善孩子们的心理健康。学校的波波老师说，遇到不会表达情绪的孩子，他就陪着孩子睡觉，“他睡在里面，老师就睡在外面过道”，用关心和陪伴一点点引导孩子说出心里的话。佳佳老师会在孩子闹矛盾时，给他们提供一个“各退一步、冷静沟通的平台”，陪他们聊天、陪他们玩。暑假来支教的杨老师也发现，孩子之间闹矛盾是常有的事：“两个人的话老师调节安慰一下，第二天就会好。”但有时候也会有男女小团体对立的现象，会持续一段时间，需要老师慢慢引导。

与此同时，大山小爱组织在社区设立了公益图书馆，开展儿童分享活动，鼓励孩子敞开自我，和同龄人社交。在高兴图书馆，吴老师和志愿者们设计了一套积分机制：孩子们通过读书和完成任务获得积分，再用积分换玩具和面包。“虽然有的孩子是为了积分去的，但希望能在这个过程中，让他体会到读书的乐趣也好，各种更有长久性的乐趣也好。”在这套机制下，每天放学后来这里看书的学生络绎不绝，图书馆一直持续着热闹的气氛。此外，图书馆还会组织各种活动。比如，在梦想活动中，孩子们给未来的自己写信，讲自己的梦想，老师会用AI给他们生成未来的照片；每月还有生日会，让孩子们表演才艺、做游戏、分蛋糕。老师们把孩子们写下的心愿和信都收了起来，一年之后会交给已经成长了的他们。在浏览这些用心写出的话时我发现，超过一半的学生最感谢的人都是图书馆的老师。这些活动看似简单，却可以让孩子和自己对话，让他们有了思考的机会和一个放松的空间，也让他们在游戏和分享中慢慢打开自己。

(图源：大山小爱微信公众号)

在冗渡镇的榕朶图书馆，李老师也开展了多样的阅读活动。她相信：“我们讲的有一种教育是普世的教育。那些是人在社会上，你不管走到哪里，不管你有多大，是立足于根本的一些教育，这里一点都不差。”孩子们会拉着她分享书里的内容，催促她打卡加分；有些孩子从老家转到兴义或贵阳读书，临别时会特意来还书，她会推荐当地的图书馆，让阅读的习惯延续下去。她常常提起，孩子们并不会日日到访，可隔上几周，他们总会重新回到图书馆。这是因为孩子们清楚，无论隔多久再来，图书馆和老师始终在这里。孩子们在图书馆能找到听他们说话的老师，安静读书的角落，以及一起玩耍的同龄人。图书馆就是一个属于孩子们的稳定空间。而这种倾听和陪伴本身就是一种情绪疏导。

（图源：大山小爱微信公众号）

未来展望

接下来，社区图书馆计划进一步开展情绪主题的相关活动，帮助孩子学习更具体的情绪调节方法。此外，我们建议学校也可以尝试引入SEL（社会情感学习）活动课程——这类课程不需要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只需要老师带着孩子做游戏、演情景剧，就能让他们在轻松的氛围中认识自己、理解他人、变得更自信。

说到底，情绪疏导和自信培养并不需要多么高深的专业手段，它更需要的是持续的陪伴、真诚的关注，以及一个允许孩子“慢慢来”的环境。在板万村，在冗渡镇，在高洛街道，许多老师们正在做这句话里的事。他们不追求每个孩子的成绩，而是希望孩子能体验自己的青春和人生。

正如李老师所说：“人生，什么叫好人生？就是把自己的特质，自己的潜力，或者叫自己的优点发挥到最大程度，那就是好的人生了。”

参考资料

[1] 国家发展改革委.（2016）.全国“十三五”易地扶贫搬迁规划.中国政府网. https://www.gov.cn/xinwen/2016-10/31/5126509/files/86e8eb65acf44596bf21b2747aec6b48.pdf

[2] 豆丁网. (n.d.). 中小学生自尊结构、发展特点及其相关影响因素研究. 豆丁网. https://www.docin.com/p-4556466859.html

[3] 黔西南州统计局. （2025，March 7）.黔西南州2024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中国政府网. https://www.qxn.gov.cn/zwgk/zfjg/ztjj_5135341/bmxxgkml_5135344/tjgb_5135353/202505/t20250507_87678408.html

[4] 贵州教育报.（2025，May 14）. 深耕沃土绘新景 “文教兴州”谱新篇.贵州教育报. https://gzjyb.eyesnews.cn/html/2025-03/14/content_75941.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