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爆火到长红:贵州村超靠什么?
作者:陈昭宇 吴炯墨 杨宸 支佳承(按姓氏拼音首字母排序)
2026-09-11
444

“唯有热爱才可以抵过岁月漫长。”村超发起人之一杨兵对我们说,他是村超解说员,也是榕江当地建设银行的行长。


如果一场足球赛的冠军奖品不是几百万元奖金,而是一头小黄牛,你可能会怀疑:这到底是足球比赛,还是村里的年货抽奖?


但在贵州榕江,这样的比赛不仅真的存在,还火遍了全国。村超的获胜球队可能得到两只小香鸡,总冠军得到一头小黄牛,亚军则得到一只小山羊。


这里没有身价过亿的职业球星,没有昂贵的门票,球场里甚至很少看到商业广告。上场踢球的可能是教师、司机、个体户和普通村民,看台上的观众也不只是看比赛,他们还会带着糯米饭、民族服装和自编的歌舞来到现场。


图片1.png

注:村超省赛决赛现场 民族服饰 摄于2026年8月


就是这样一项看起来有些“土”、甚至有些随意的乡村足球赛,从2023年爆红至今,经历了不止一个网络流量周期,依然保持着热度。


2023年决赛夜,榕江县城常住人口约十万,却涌入了三十多万外地游客。“当时民众自发让游客留宿,有的人第二天还为游客准备早餐。”村超推荐官、县网联会副会长杨小平跟我们说,他几乎经历了村超诞生的全过程。


球场内外人山人海,短视频和直播不断刷屏,村超也从一项地方赛事,逐渐发展成带动旅游、餐饮、农产品销售和民族文化传播的重要品牌。


在互联网时代,一夜爆红并不罕见,真正困难的是红过之后还能留下来。许多网红景点和网络活动在短时间内吸引大量关注,但很快被新的热点取代。村超没有迅速消失,参赛球队反而从最初的二十支增加到一百多支,越来越多的村民、游客、企业和社会组织参与其中。


图片2.png

注:榕江街拍 摄于2026年8月


不过,一项赛事能够持续发展,靠的不能只是热爱。村超长期保持影响力,是因为它形成了三重支撑:赛事主动控制商业化程度,维护草根足球的纯粹性;当地群众既是球员和观众,也是组织者、表演者和传播者;政府则从新媒体传播、体育教育、金融和基础设施等方面提供保障。


因此,村超的成功并不是一场偶然的网络狂欢。它之所以能够从“一时爆火”走向“持续火热”,正是因为纯粹性守住了赛事的初心,全民参与提供了不断生长的力量,而政府护航则让群众的热爱拥有了长期发展的条件。


我们这次来到榕江,希望通过实地访谈和调研,进一步了解村超为什么能够从“一时爆火”走向“持续火热”,以及背后的一些细节和故事。


赛事本身:保持纯粹性


“不冠名,是要保持赛事的纯粹性,这东西一旦商业做得很深入,很可能就变味了。”村超推荐官杨小平说。


赛事不接受商业冠名,确实是稀罕事,但这就真实地发生在榕江。


现在大家所熟知的村超,也就是贵州榕江和美乡村足球超级联赛,一直秉承着纯粹足球和当地文化这一特性,这也是乡村间业余联赛在大数据时代爆火的原因之一。


在保持纯粹性上,榕江村超在发展与运行上避免过度的商业化,通过拒绝商业冠名、免门票和公开赞助信息等方式,保持着赛事的群众性与纯粹性。


村超解说员、村超研究院院长张明涛的说法更直接:“不是不搞商业化,是不过度商业化,过度商业化的结果可能会反噬你。”


这种坚持体现在具体的拒绝上。


根据调研中收集的多方信息,2023年,据说某企业提出过5000万元合作,被婉拒;一家酒企称曾提出“三年过亿”的赞助,因对方希望绑定独家的条件而未达成;某世界大赛赞助商曾主动接洽,也遭婉拒。


“我们不完全拒绝商业合作,但赛事的纯粹性永远是第一位。”张明涛老师后来提出折中方案,“我们可以与企业在公益领域合作,捐球场、捐文具,效果反而比放广告牌更好。”


图片3.png

注:蒙牛捐赠的球场 摄于2026年8月


除赛事冠名以外,赛事组委会对球队球衣上的广告也一直很谨慎。


在与杨小平的访谈中我们了解到,村超第一年,完全禁止球衣背后印商业赞助;第二年,20强以外的队伍可以找商业赞助,但是20强队伍仍然不能找任何商业赞助,只能印“榕江百香果”“榕江蓝染”这一类助农、助文旅的字眼;第三年,才放开所有队伍可以找商业赞助。


“村超队伍越来越多了,从刚开始20多支,到现在100多支,球队每年还是需要一些基础经费的,除了村民自发捐赠的以外,还需要一些外来的支持。”杨小平对我们说,“赛事的纯粹性还是第一位,在商业化方面我们依然很克制,球衣赞助的收支,需要在村里公示,让每位村民知情。”


“按照固定办赛节奏,每年10月各村开始筹备组织球队,11月完成队员登记筛选,12月到次年1月安排日常训练和村寨之间友谊赛。元旦开启预选赛,4至7月举办正式联赛。”历任四个村寨教练、现任俾堵村教练的杨波告诉我们。


在球员资质上,组委会规则同样严格:在中国足协注册过的职业球员不能踢村超,每支球队外援限5人,且必须是贵州本土球员。


“目前从村超走出的职业球员只有一人,效力于梅州客家、刚入选U17国青队的李家润,但成为职业球员后,他将不能再回来踢村超。”杨小平跟我们说。


球员们的态度同样鲜明。“2023年的时候,有广告商来找我们,直接把产品摆在球场边,我们球队所有队员一看到,就都走了。”忠诚村足球队领队石力回忆,“村超在球场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广告,如果我们第一个去接,就会在网上被曝光。”他补充说,“现在比赛现场这么激烈,商业化太重肯定会影响很大。”


图片4.png

注:忠诚村足球队荣誉与收藏 摄于2026年8月


球员杨正伟也提到,球队的赞助商大多是本地企业,“比如会印百香果店、火锅店这些本地商户的名字,外来的赞助几乎没有。”


免费看球是另一重纯粹性。“我们从来没收过门票,从小就这样,2023年最火的时候也没有收过。”石力说,“决赛那天,球场里面有几万人,外面估计还有十几万人,整个场面很大。”


杨小平回忆:“当时根本没有那么多住宿,村民就是自发拿出自己的房子、酒店,在大厅打地铺给游客睡,第二天还给游客做早饭。”


这一民间农民淳朴的特点,也正是村超的魅力之一。


这种特点,触动了前来榕江的外地游客,也触动了张明涛,成了他留在榕江的一个因素。


全民参与:村超长久不衰的核心发动机


“村超靠谁?还是靠老百姓。不管外地来观看的人再少,如果村民们自发来现场支持的人数能保证在一两万人,它就能一直火下去。”张明涛跟我们说,他在2023年来到榕江,被这里吸引最终选择长期留下来,“我这么爱足球,这个地方这么重视足球。我看球这么多年,最舒服的两年就在这里了。”


村超赛事打破了职业比赛“少数人参与竞技,多数人旁观比赛”的模式,实实在在建立起一套普通老百姓能参与、能展示、能从中获益良多的群众共建体系。


村超从一开始制定规则,就把 “草根足球” 这一理念放在第一位,绿茵场上的主角始终是本地村民,只要真心喜欢足球这一项运动,都能报名组队参赛,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任何准入限制。


“我们队的职业五花八门,有中小学老师、银行职员,也有街边个体户、健身教练、初中生。很多人都有本职工作,日常训练只能安排在周末或者是其他空闲时间,所以不存在有球员靠专职踢村超赚钱这一说法。”平永村球队队长杨正伟说。


图片5.png

注:忠诚村球队在本村庆功 摄于2026年8月


前文提及球队运营资金,虽然村超第三年放开了球衣背后广告的商业赞助,但其最开始的“百家饭”根基并没有动摇,时至今天,各村寨仍保留着这个一开始的习惯:各支球队运营资金的很大一部分依靠村子里自筹或者是社会捐款。


“除县里补助以外,村里老人、本地小商户主动小额捐助,主要用在买水、赛场急救物资、球衣等。球员参赛全程没有薪酬,只是单纯地为自己的热爱和为村寨的荣誉而战。”杨波告诉我们。


除此以外,自媒体推广,是体现全民参与的另一方面。


杨小平告诉我们,村超所有赛场纪实画面、村寨日常素材,全都由本地非专业摄影爱好者、普通村民随手拍摄。航拍、赛事纪实、村寨庆功、洪灾自救等一手内容都来自民间,没有外部专业摄制团队垄断内容产出。


这背后不得不提到一次“不经意”的提前铺垫。


“当地政府早在 2021 年开始短视频免费培训班,所有人都能报名学习拍摄、剪辑。”榕江网联会副会长、村超记录者、村超推荐官吴汉军说,“当时没有想到以后有村超爆火,只是想着反诈,还有以新媒体带动当地经济发展。”


据吴汉军介绍,目前榕江本地短视频账号数量有两万多个,许多村民变身村超推荐官。“我们有很多自媒体微信群,只要是在榕江当地且发布过关于村超的素材,都可以入群,这相当于一个超大的草根自媒体矩阵了。”


图片6.png

注:月寨村老人 穿着球队的球衣 摄于2026年8月


还有一个体现全民参与的方面,则是“共赢”,当地想法设法,让赛事流量进入到村村寨寨,实现全民共享收益。


“其实这个东西真的是靠大家参与,全民参与。村里的嬢嬢们做啦啦队,都是AA制出点钱,买美食分给大家尝,让游客体会到榕江人的热情,就像回家的那种归属感。”熊竹青跟我们说。


她有个网名“西瓜妹”,早年她在外地打工维持生计,后来尝试过摆摊卖衣服、做烧烤等营生。2023年,她自发把自己种的西瓜带到赛场给观众免费品尝,视频被拍下后意外出圈。从此,走上了直播带货的路。


图片7.png

注:熊竹青店内 摄于2026年8月


还有不少人像熊竹青一样从外面回来了。


刘勤兰原本在外地做幼儿园老师,2023 年村超走红后选择回乡,借着政府免费开设的短视频培训,从零开始运营自媒体账号,同时开办苗绣蜡染工坊,出租民族服饰供游客打卡拍照。


“工坊直接带动两百多名本地妇女就近就业,她们很多都是一些有非遗收益的村民,以前无法变现,现在可以了,最多的每年收入5万多。”刘勤兰告诉我们,苗绣、蜡染文创供给酒店装饰、私人定制,短视频内容拓宽客户群体,如今甚至有了英美的客户,“有机会我就跟着各村球队外出参展,向外推介苗族非遗。”


本地特色牛瘪餐饮热度高涨,忠诚村村民合伙开办 “忠诚牛瘪” 餐馆,凭借特色风味拿下瘪王评比,餐馆和本村球队互相引流,此举还带动了周边黄牛养殖户的增收;赛场周边烧烤摊生意火爆,单摊单日最高能卖出一万串烤串,餐饮从业者收入较赛事开办前大幅增加。


杨兵行长给出了一组数据:榕江县城的住宿业和餐饮业发展迅猛,住宿床位由原先不足6000张到现在的1.2余万张;餐饮行业蓬勃兴起,全县新增餐饮经营主体超1100家,2025年餐饮营收达14.14亿元。


村超带来的流量实实在在地给当地人民带来了经济收入。


“球赛看得开心,大家也富了口袋,真正让我们的老百姓能够享受到村超带来的红利。” 杨兵说。


赛事解说同样依靠群众搭建完整队伍,张明涛、杨兵这类草根解说员,熟悉各村寨历史、球员成长经历和少数民族民俗,解说不会只聊战术,更多穿插乡土人文故事,外地游客更容易读懂村超的内核。


政府力量:全方位支持


村超的持续发展,离不开当地政府在传播、体育教育、金融和基础设施等方面的一系列安排。


“当时书记提出‘三新农’,即把手机变成新农具,把数据变成新农资,把直播变成新农活,要求所有干部下载抖音、快手、视频号,每天转发、评论、点赞、做作品,文旅局长一度被要求每天发8个作品。我第一次见文旅局长的时候,他说自己快疯掉了。”张明涛笑着说。


这项工作起初并不被看好。不少年长干部说“不会玩、快退休了”,也有老百姓认为这是“不务正业、玩物丧志”。


县里随后请来第三方团队专门培训,逐步把体制内干部和一万多名本地村民带入了新媒体的赛道,同时还组建了新媒体专班。


吴汉军是这支队伍的培训者之一,他记得培训过的最年长学员,是一位七十多岁的村支书“他起初只会用微信发朋友圈,经过一周的单独指导,学会了用剪映消除抖动镜头、配乐发布,如今仍在坚持更新,还成了村里红色文化教育基地的讲解员。”


这套机制也覆盖到了村一级的普通村民。月寨村嬢嬢团团长张爱珍记得:“新媒体专班刚成立时,村里并没人当回事,那个时候我们不进入这个圈子,直到村超真正火了,才想起有这么个免费培训。”


张爱珍跟我们说,当时县里的新媒体工作室请来了家乡来客公司的老师,手把手教她们怎么拍、怎么配乐发布,“村里一下子有四十多人报名。”


在体育教育方面,榕江把对村超的支持延伸到了校园。榕江出台“小小的足球大大的梦想”文件,设定了班超(校园青训)、村超联赛(大众足球)与中冠(职业冲超)三级体系。


图片8.png

注:榕江班超比赛现场 摄于2026年8月


当地鼓励足球俱乐部入驻中小学,开展青训工作,“这基本是在村超红了之后的事情了。”三宝足球学校教练、县队队员李发雄记得。


他所在的俱乐部与周边几所乡镇小学合作,教练利用寒暑假下乡选苗子,给孩子提供免费入校读书、免费吃住,一路带到初中、高中,“整个榕江,现在应该有三家俱乐部入驻学校了。”


李发雄把青训能发展起来的原因归结为村超带来的关注和政府的托底:“政府一直都是最大的支撑,他们经常来学校,主要是看青训环境,看教学质量。”


金融与基础设施的投入同样密集。原本一年卖不出多少的榕江房地产,如今一年可卖出20万方,超过周边几个县的总和;星级酒店从0增至8家四星级;网约车最少增加300台。


杨兵行长介绍,近三年榕江存贷款新增量均在黔东南排名第一,贷款集中投向基建、房地产、高速公路和小微企业。“榕江GDP也从村超爆火前的几十亿元,跃升至过百亿元。”


一些细节设计同样服务着这套逻辑。张明涛提到,比赛之所以被强制安排在晚上10点半结束,对外的说法是安全考虑,但实际考虑的是拉动夜间消费,“太晚散场,观众看完球只想回家睡觉;提早结束,大家才有心情去吃夜宵、喝啤酒。”


至今,张明涛对与贺伟一起解说的那场村超决赛印象尤新:“我们是在铁架台子上解说的,需要爬梯子上去。解说过程中球迷想要签名,扔足球、扔衣服、扔书,只要能签名的都往上扔,我们得一边接一边写。贺炜特别好玩,中场休息说要上洗手间,下边全是人,梯子都下不去,后来叫保安开道才出去。”


“贺炜在解说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后说,恐怕未来50年都看不到这样精彩的世界杯决赛了。村超的决赛也踢得非常好。村超那场踢了2:2,最后点球大战,全场球迷涌进来,一半人在场内看罚点球……那天大家彻夜狂欢,贺炜跟书记吃烧烤到12点,他说没见过这么热烈的比赛,可能世界杯都没这么火爆。印象特别深刻。”


或许,这一幕幕画面就是村超长红最好的注脚。

发布评论
文明上网理性发言,请遵守评论服务协议
表情
全部评论
0条
最新 最热
加载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