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那边是什么？支教老师面对乡村孩子的疑问，这样回答——

“山的那边是什么？

不要听别人说，

你得亲自去看一看。”

操场一角的水泥地上，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孩子们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金斑。他们叽叽喳喳，小心翼翼地传递着小小的一次性塑料杯——这是我们共同期待了很久的一个下午，要带孩子们吹肥皂泡，是在开学初翻看语文书目录时就和他们约定好的事情。

孩子们自己带来的吹泡泡工具千奇百怪：被拆掉头和尾的笔杆子、喝牛奶省下来的吸管、从玩具上掰下来的柱状部件，甚至还有吃完棒棒糖后剩下的棍儿。杯子里泡泡水的材料也格外简单，不过是清水加切碎的肥皂屑，这就导致吹出来的泡泡没有那么“坚固”。

“老师！快看我吹出了一个好大的泡泡！”

“老师，它又破了。”

四面八方不停传来或惊喜或沮丧的声音，孩子们的小脑袋不断抬起又低下，视线紧紧追随着半空中颤巍巍飘动的肥皂泡，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这所藏在大山褶皱里的小学，风总是从山坳里钻出来，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却也成了肥皂泡最大的敌人。那些勉强吹起来的泡泡，刚飘起来就被风撕成碎片，最多飘到二楼的高度就破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老师，我们吹的泡泡真的可以像书里说的那样，飞越山巅、飘过大海，落到小婴儿的头发上吗？”小雪突然看向我，她的眼睛亮亮的，脸颊上还沾着点白色的肥皂沫子。这个老师眼中的学习标兵、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小孩，乘两个小时班车去一趟县城都会很高兴地在悄悄话信箱里和我分享，在这份藏不住的雀跃里，盛满了她对未知世界最纯粹的向往。

那天傍晚，我翻出了第一次家访时随手拍的视频，画面里，连绵的青山像沉睡的巨人，任云飘远或消散，它自巍巍不动。

第二天课间，我播放了一段在网上找到的南金乡航拍视频，当孩子们看到屏幕里那些熟悉的山被“踩”在脚下，就像是沉睡的巨人突然“站”了起来，一层层铺向远方，直到被天边的雾气吞没时，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

“老师，山的尽头真的有海吗？”小宇指着视频里最远的那片灰蓝色——那其实是远处的另一片山脉，半隐在雾气中，却被他当成了课文里的大海。我突然意识到，那些在半空破掉的肥皂泡，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在一颗颗小小的心里留下了痕迹。

于是，我调整泡泡水的配方：用洗洁精代替肥皂，加入白糖增加粘性。孩子们发明了新办法：几个小伙伴用身体挡住风，等泡泡鼓起一点，就顺着风的方向轻轻扇动送它一程。那天，小宁吹的一个泡泡被几双小手“托举”着，纵使泡泡壁在风中拉扯变形，让人揪心，却慢悠悠、颤巍巍，有惊无险地飘过了操场边的铁栅栏。

“飞过去了！飞过去了！”孩子们追着泡泡跑，直到再也看不见，仍趴在护栏上久久不愿散开。小宁站在人群中，仰着头，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风掀起她的衣角，像只正在蓄力起飞的鸟。

我买了许多地理类书籍放在图书角。封面烫金的书名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书页间夹着的彩色插页——蔚蓝的海洋、高耸的灯塔、铺满樱花的街道，很快就吸引了孩子们的目光。他们不再是匆匆翻阅，而是会抱着书小心翼翼地坐下，用指腹轻轻摩挲那些素未谋面的城市照片，指尖划过地图上弯弯曲曲的河流，像是在触摸一条真实的路。

“为什么这里的房顶是圆圆的？”“长沙是不是有好多好吃的？”“我能沿着河流游泳去北京吗？”聚在一起看书时，提问声总是此起彼伏，几个孩子围在一本书旁，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那些原本遥不可及的“远方”，通过书籍变得具体可感，这些带着指纹的书籍，就是为他们铺就的第一级台阶；那些藏在大山里的好奇心，也在一页页的翻阅中，慢慢生长出丈量世界的力量，在方寸之间，先与世界轻轻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