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乡尘肺病记忆——会长 医生 书记 病人
作者:孟广轩 童博岩 (按姓氏拼音首字母排序)
2026-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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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两位高中生,出于好奇,走进了素有江南煤都之称的萍乡,接触了当地公益组织会长、医生、村书记和尘肺病农民,记录下他们对于尘肺病的一些回忆。

走过一段长长的山路土坡,我们来到一座自己从未见过的房子前。走进去,墙上整齐的奖状吸引了我们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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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梁爷爷(化名)家中

“这是我孙子的!”梁爷爷(化名)老伴从兜里掏出手机,展示了孙子在高中参加典礼的照片。梁爷爷生活在萍乡市上栗县,是一名尘肺病III期患者。孙子考上二本大学,不仅圆了他年轻时的心愿,也带给了尘肺之家跨出贫困的希望。


尘肺病主要指由于吸入了大量工业粉尘,导致肺部纤维化而逐渐丧失呼吸功能。严重时,患者无法自己穿衣服,睡觉只能坐着,走10米平地都会感觉十分艰难……


“人需要正常呼吸,肺部就要有正常收缩、扩张的功能,尘肺病患者的肺部,就像篮球一样,需要很费劲才能收缩和扩张,直到最后,只能呼吸机外力帮助才能完成这个过程,再最后,就是无法呼吸。”萍乡市中医院李志峰主任跟我们讲述了尘肺病人的呼吸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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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梁爷爷和手中的白手套,后者用于锻炼肺部功能的吹气训练

萍乡市有“江南煤都”之称,曾经私人煤矿林立。相比国有大型煤矿的职工,在私人煤矿上工作的农民群体,当初大多没有签订劳动合同,也没有购买社保,得病后无法进行职业病鉴定,无法找到责任主体。


“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家门口有的就是煤,工资在这里也算过得去,我们当年是最早盖房子的。”梁爷爷回忆早年矿上工作,他干过井下所有工种,“然而自从确诊尘肺病,现在连端一碗饭坐下,也要休息1分钟才能缓过气来,家中经济变成了村中的倒数第一了,我们不仅拖了村的尾巴,还拖了国家的尾巴。”


梁爷爷一家只是萍乡市尘肺病农民困境家庭的一个缩影,他们用身体换来时代发展所需的能源,但如今活着的成本,是一本无休止的账,没有人替他们算清楚过。


行健公益负责人肖莉在这条路上走了快十年。她说,解决尘肺病农民群体的问题,靠一个公益机构或者几个爱心人士是不够的,必须是政策,必须是制度,让这些为国家建设付出过汗水的劳动者,在人生的后半程,能像常人一样抬头看天,重拾生命的尊严 。


阳光普照。只是总有一些角落,光线还没找到入口,而住在那里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小标1:煤矿记忆:矿上、井下

作为江南煤都,“几人合伙挖矿”的私人煤窑曾经遍地可见,“这边的一个县,最高峰时有4000多个私人煤矿,几乎家家户户都至少有一个人是在矿上工作的。”尘肺病农民张海(化名)跟我们说,他干煤矿30多年,辗转过10多个小煤矿,均没有劳动合同和社保。


喻坚(化名)曾经和张海在矿上做过矿友。1981年,他在莲花县长埠煤矿下井当运输工,一直到1990年。


“那时候我们不了解尘肺病,要是早知道,肯定也不干这个了。”喻坚跟我们讲,“当时为了养家糊口,供子女教育,自己没其他技能,也没有文化,也没有现在那么多选择,确实没得选了。”


老一辈的尘肺病患者,一般有5-15年的潜伏期,这也是从感染到发现“干不动了”的时间长度。


喻坚回忆起2017年:“当时不做煤矿了,在长沙做物流,感觉很吃力,弄箱子很重,发现不对劲,后面隔了半个月,感冒了呼吸不了,住院发现尘肺病II期。”


在萍乡,似乎每个人都会有一些关于煤矿的记忆,或自己,或家人,或朋友。


行健公益负责人肖莉也不例外,她的父亲早年在煤矿工作,如今也是一名尘肺病患者。


“我们矿上有防空警报器,当它发出持久的响声时,代表可能是矿上出事故了。大家都会到矿上看一看,是不是自己家里人。”这种响声是肖莉对煤矿独有的一份记忆。


有一次,一个很冷的凌晨,突然很多人来到肖莉家里咚咚咚地敲门。“我爸当时是井下一线维修工,16岁下矿井,37岁的时候,他在井下出意外,左手被机器切了四根手指,那天凌晨家里来了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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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萍乡路矿工人纪念馆广场上眺望这座城市


“我妈开始哭了,喊我们起来穿衣服去医院,我弟弟问‘爸爸怎么了?’我脱口而出‘是不是死了’,结果被我妈打了一巴掌。”回忆往事,肖莉仍历历在目,“也正因为这次事故,当时在医院检查发现肺部有阴影,半年后确诊尘肺病一期。”


用肖莉的话说,这是因祸得福,不然不能早发现早介入,等到走路大喘气、睡觉不能躺着睡的时候,就晚了。


萍乡市中医院李志峰主任也有一段关于煤矿的记忆。


大概是1998年前后,他接到一个来自小煤矿上的急救电话。“那时候我刚毕业没多久,萍乡一个私人小煤矿给我们医务站打电话,矿上出事了,去救人。”李主任回忆当时的情景,“就是这个人的所有地方都是黑的,我看了很久看不到人在哪儿,后来是我们的护士用水慢慢一点点冲刷他的手,扎针的时候找了很久才找到血管。”


70年代开始下井工作的海生(化名),2012年确诊尘肺病,他说他在矿上边干活边咳血,实在扛不住了。


海生为我们讲述了煤矿工人的工资变迁:“70年代每天1.5 元,80年代2元,90年代4-5元,20世纪初20-30元,后来最多可以100多块一天。”海生说,他最少呆过二十个矿,很多本地人,也有外省人,最小的私人煤矿十个人,最大的一百多人。


对于李志锋提到的矿上事故,海生表示司空见惯了:“看见过很多矿难,有一次亲眼看到那个人被埋了,手伸出来,听到声音,在喊救命,但就是拉不出来了,最后赔三万左右。我们是有心理阴影的。”


赵迁(化名)也是一位“老煤矿”,他回忆自己20多岁开始下井干活:“早中晚三个班,第一班8-16点,第二班16-0点,第三班0-8点。我负责打引子的,用冲击钻打炸药洞,放炸药。一次炸不完,为了赶工时,领班的让我们马上进去再钻引子,粉尘很大,看都看不清楚。”


他说,做挖煤的岗位是最累的,炸药刚炸完,粉尘没落地,就要进去挖了:“不可能等粉尘落地的,粉尘在洞里得大半天(落地)。”


那时候,挖煤岗位最快乐的时间就是吃饭,大家互相看着,只看见对方雪白的牙齿,赵迁给我们打趣说到。


这些当时看着“无害”甚至有点“幽默”的粉尘,如今成了羁绊尘肺病农民余生的阴影。


从学术上而言,尘肺病的形成是由于患者长期处于充满尘埃的场所,吸入大量灰尘,导致末梢支气管下的肺泡积存灰尘,一段时间后肺内发生变化,形成纤维化灶。形象化解释,就是文章开头李志峰提到的“篮球说”。


“尘肺病跟工业化大生产密切关系,古代为什么没有尘肺?比如做个手镯,是在水里慢慢打磨,没有电动砂轮那种尘土飞扬。”李主任说,70年代煤矿上大多是人力打洞,粉尘颗粒很大,“一下就排出来了。后来,发展到电钻,粉尘就细了,容易附着在肺部上面。如今,不只是煤矿,一些板砖、金属加工业,粉尘更加细。”


李主任说,很多人不知道,没有体检,身体也没有明显症状,“老煤矿工人潜伏期5-15年,新型工业,可能只有2-3年。现在已经有00后的尘肺病人了。”


因此,李主任和肖莉都觉得,到职校、技校讲课意义重大,“不要让他们成为新一代尘肺病人。”


不过,有些印记,留下了就再也消不掉了。


通过各方支援,行健公益在萍乡市建设了三座尘肺病康复中心,周边尘肺病农民经常会来到这里,做康复操,与昔日的同行聊天、倾诉、说笑。


其中一位尘肺病农民向我们展示了他手上的“刺青”,“下过矿的人基本都有,我脚上还有,一直会留在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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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尘肺病农民展示手背“刺青”


这些深深的、嵌在皮肤里的灰绿色印记,是煤矿工人在接触煤炭时,被煤渣划破了皮肤,碳永久留在体内所造成的。

小标2:维权:一道几乎跨不过去的门槛

“像这里某个村60岁左右的老人,70%都去过煤矿工作,他们有80多个尘肺病农民,还有一些是没有登记在册的。”某地村书记对我们说。


对于国内尘肺病人存量数字,坊间普遍流传着600万人的估算,而对于萍乡,肖莉估计是2万人左右:“我们重点筛查过莲花县和上栗县,整个萍乡估计两万多吧,我们机构只覆盖了三千多人。”


肖莉从2017年开始接触尘肺病农民患者,一次偶然地送物资上门工作,让她真正明白尘肺病是怎么一回事:“那天那位农民,在我面前走20米都很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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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健公益会长肖莉(左一)


那一年,她开始做尘肺农民的公益帮扶,走访患者家庭,见到的第一个场景是:一个病情严重的人,坐在家里,不去医院。她问为什么,对方无奈地笑了一下:没有钱。她追问,看病要钱吗?对方说,要的,他没有工伤鉴定。


这是她的第一课。尘肺病是职业病,职业病的治疗和赔偿,走的是另一套程序。没有工伤鉴定,你就是个普通病人,自费。有了鉴定,才有保障,但前提是,你得先找到那个应该承担责任的人。


找那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入户走访见到的李师傅(化名)坐在堂屋里,头顶的吊扇停着,扇叶积了灰,轴上锈迹漫开来,不知道多久没转过了。他说话有点喘,说几句停一下:“我问过律师,他说时间太长,没有办法证明是在那里得病的。像我们这样的人,很难成功,耗不起。”


萍乡市中医院李志峰主任说,职业病鉴定的第一道门槛不是医学诊断,是一张介绍信:“鉴定不了,因为你没有单位介绍信,他们当时大多没有劳动合同,你身份怎么界定。”


没有单位,介绍信就是空谈;没有介绍信,鉴定程序就无法启动;没有鉴定,责任认定就无从开始。这个闭环,堵死了大多数患者。


行健公益走访了3200余个家庭。肖莉回忆,真正完成职业病鉴定并实际获得赔偿的,只有一个。这一个,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他当年工作的单位是村办集体企业,主体是乡镇政府。“跑不掉,而且买过工伤保险。虽然保险是不记名的,但300个工人买了150个名额,谁出事就记谁名下。”


肖莉接着说:“还有好几个工人,他们拿到了工伤鉴定,但是私人老板都走了,人也没有了,企业注销了,享受不了工伤待遇,找不到责任主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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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康复中心门口 尘肺病农民在聊天


李志锋提到某地的一起案例:几年前,某地的一家医院的三名医生,出于同情,帮十几个没有介绍信的尘肺工人完成了职业病鉴定。事情传开,随后被查处,起初被指控受贿,后来定性为“医院不具备职业病鉴定资质”。


绝望是偏方最好的土壤。当正规渠道走不通,当医学诊断清晰但法律路径堵死,人的判断力会在长期的焦虑中松动。


李志峰说,有个患者拉着他看网上买的排毒药,吃完吐黑痰,他深信是在排毒,还鼓动身边的人买。“年前的时候也有个人,忽悠村干部说他能治尘肺病。他给所有人开一样的药方,一样的克数。我从医三十年都没这个把握,他凭什么有这个把握?"


劳动合同、工伤保险,在私人煤矿上基本是不存在的,加上私人煤矿也大多不复存在了,取得职业病鉴定且获得赔偿,变得难上加难。取而代之,在尘肺病农民群体中,被提到最多的就是低保和大病救助。


低保可以报销90%的医疗费用,但有明确的准入条件,而且尘肺病的并发重症往往突如其来,来之前家庭经济尚可维持,来了之后则快速陷入困境,低保难以及时覆盖。


大病救助则是另外一种情况。


“2019年,尘肺病就是大病救助范围了,但很难把身份认定下来,说到底尘肺病是一种职业病,还是得去找劳动合同等材料做职业病鉴定,不容易,很多人卡在这里。”肖莉说,“有些医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以其他相似症状的大病做诊断,帮助尘肺病农民进入大病救助。”


肖莉认为,这不是长久之策。


“尘肺病的主体责任是企业主,如果企业主都逃避风险,国家是兜不起这个底的。”肖莉说,“现在国内官方几乎没有关于尘肺病的预防、康复手册,几乎没有。”


肖莉建议,可以效仿香港建筑行业,企业按产量比例缴纳安全生产保障金,建立起一个保障工人权益的大资金池子。


“我认识的一位尘肺病农民,打官司十几年了,他说就是这个鼓励自己活下去的,一定要把这个官司打赢。”肖莉回忆起一位朋友,“后来官司打赢了,没拿到赔偿,2023年几次进ICU,一次清醒的时候,他写了两个字‘放弃’,不要为自己浪费资源。”


某地村书记认为,这是一个制度性问题,很难追究主体,“某种程度,这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政府也只能尽量兜底,特别是贫困户,在这边有不少就是尘肺病农民群体。”


后来我们了解到,这位书记的父亲,也是一位尘肺病农民。

小标题3:康复中心对尘肺病农民意义重大

“药品金水宝51块24片(20多块报销后),茚达特罗格隆溴铵吸入粉雾剂200多一盒(60块报销后)。每个月400多块钱医疗费,目前勉强维持付费,子女会帮助一些。”莫建斌(化名)坐在行健公益筹建的康复中心里,手提着一个便捷呼吸机。


他说,自己上世纪70年代开始挖煤,“我下井太多了,戴个帽子,挂个矿灯,充电的,刚放了炮,就去把松的挖下来,挖煤就是最前面,好大灰,中午在井下吃饭,出来都是黑的。”


2015年,莫建斌发现自己上楼梯喘不过气,有一次淋雨病了,咳嗽一直停不下来,后来查出得了尘肺病;2022年,莫建斌得过一次肺大泡,据他形容,差点要了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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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莫建斌(化名)在康复中心


“大泡好像打气一样,慢慢涨起来最后爆了,抢救了四小时。”莫建斌回忆,“那天突然昏迷了,醒来的时候,当时衣服都脱光了,手脚都被绑起来。就想为什么到这里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尘肺病本身无法治愈,是一个不可逆的病,平日里的药物与康复,只可以减缓病情的发展。


“就算没有尘肺病,人的肺部功能也会随着年纪增大而变弱,何况是他们?”李主任对于尘肺病人的治疗有着自己的看法,“尘肺病可以说是穷人得的一种富贵病,本身引起并发症的概率要比常人高很多,同时要悉心照顾,任何一次感冒引发的剧烈咳嗽,都可能致命。”


除了承受身体上的痛苦,尘肺病农民往往还要接受极大的心理落差。    


“我们发现困扰到他们的不单是生病,还有生病后整个人和社会是有脱节的,他们的心理状态有一个很大的落差。”肖莉说,“原先他们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的话,走一段路都可能会喘不过气来,完全没法劳动了。这样一来,他们就从家庭支柱变成了一个被服务者。”


康复中心梁医生回忆:“在临床中也会遇到经常发脾气骂人的,我不是一个心理医生,但我会尽量稳定他的心情,去开导他。他们往往是因为这个病得了之后比较自卑,然后抗拒治疗。”


梁医生认为,这个病是无法治愈的,只能从康复锻炼、用药以及心理赋能上,提高患者的生活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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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行健公益康复中心里的小黑板

因此,康复中心对尘肺病农民群体意义重大,不仅能够在此指导肺功能康复锻炼,提供专业护理,还能提供一个地方,给“老工友”们叙旧聊天,释放心中情绪。对于病情比较严重的农民,康复中心专员每周会下乡进行探访和指导,确保他们进行正确的看护与康复。


自2018年起,行健公益四方奔走筹集善款,大爱清尘、远行客相继资助,如今前者运营着三家尘肺病康复中心,均在萍乡市乡镇一级,尽可能靠近尘肺病农民群体。“很多康友觉得,这里就是他们第二个家。”肖莉说。


不过,刚开始,许多尘肺病农民对康复中心有所保留。


前文所述尘肺病农民喻坚,得尘肺病后手肘很难转动了,2018年康复中心刚建起来的时候,他每天都去,但每次只是在外面观望。


“后来我们就劝他试一试,一周、两周,他手肘的转动幅度越来越大了,他很开心。”肖莉说,“后来他把康复中心里的所有康复招式都学了个遍的,而且还主动教其他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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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某康复中心两位专员正带领尘肺病农民做康复操

对此,李志峰说得很直接:“只要肺不是说烂得一塌糊涂的,你一定给我去康复。你不走路,你不去康复中心康复,你就在家里给我干活。减缓尘肺病发展,防止尘肺病并发症发生,康复锻炼很有用。”


他给我们做了一个形象的讲解:锻炼无非把肌肉群增强,让容积增加,不能让纤维化肺一直萎缩起来,哪怕肺部功能只剩下三分之一正常,也要通过锻炼保护好这三分之一的肺细胞。


除了康复锻炼以外,行健公益还会组织尘肺病农民外出活动。


“我们组织过看摩托车越野赛、游览景点等,摩托车那次去了不少人,很多人都是年轻时骑摩托的。”肖莉说,这也是他们年底写在纸上的心愿之一,“有一个人想自己骑车上去,太陡了,没成功,我们一路跟着,中途接他上去。”


作为三家康复中心的运营方,行健公益面临不少挑战。


“每家康复中心都有两位专员和一位医生,专员不仅要在康复中心指导,还要兼顾每周的下乡入户。”肖莉说,“两位专员拿的都是很低的补贴,两人一个月合计3800元,但我们依然要不断地筹款,才能维持下去。”


康复中心梁医生谈到了设备问题:“按照目前来说,呼吸机、制氧机、康复单车等设备都有,但我觉得数量是不够的。但行健公益只是一家公益机构,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难得了。”


阿青和阿平是行健公益康复中心的两名专员,去年他们分别为尘肺病农民申请了40台和65台免费制氧机,三所康复中心的专员和10几位一线志愿者均可申请,机器由大爱清尘基金会免费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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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康复中心一角

“我最早的想法,就是为了一份工作,方便在家带孩子,公爹也是尘肺病患者,他来了这里后,告诉我我才知道有这个地方。”阿青说,“他们都是60、70岁的老人了,喜欢忍,有不舒服不说,我们会督促他们。下乡工作会很重要,因为很多人来不了的,下乡要看他们吸氧是否正确、滤网有没有及时清洗等,老年人讲很多遍,还是会错的。”


时间长了,康复中心专员会与尘肺病农民成为了好朋友,面对生死往来,他们有的至今也无法轻易放下。


“你们可能很难想象,尘肺病人有可能吃一把瓜子,或者上厕所稍微用力一些,就突然不行了。”阿平是康复中心最早的专员之一,“跟他们熟了,突然听到离世的消息,至今还是会难过很久才能平复。”


至今,行健公益依然坚持为去世的尘肺病农民送上慰问帛金。“我也会去,专员、志愿者也会去,看时间安排。”肖莉对我们说。

小标4:家庭之殇

“感觉很厉害的时候好难受,不如死掉。去年住院了七次, 自己不能穿衣服,会喘不过气来,一口痰也可能会致命。”喻坚的妻子患有尿毒症需要透析,“我住院的时候还要请别人送老婆做透析,很困难,本来一个人好,一个人不好,可以照顾,现在两个人都不好了,很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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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喻坚(化名)在康复中心

尘肺病对农民家庭的影响,虽然不像急性病那样骤然,但它是缓慢的,像水渗入地基,渗透很久,直到塌的时候才让人意识到。


在资源型地区的乡村社会中,成年男性长期被视为家庭的主要劳动力与经济支柱。下矿井、进工地,是许多家庭维持生计的核心方式。一旦尘肺病确诊,这种角色结构便迅速发生逆转。


肖莉描述患者的角色转变时说:“原先的话,是家里的一个顶梁柱,到现在的话,他们都可能会喘不过气来,要休息好久,完全没法劳作了。他们就从一个家庭支柱变成了一个被服务者。”


照料的重担,几乎无例外地落在妻子身上。她要照顾患病的丈夫,照顾双方父母,照顾还在读书的孩子,还要想办法挣钱补贴家用。


正月初十,林琳(化名)家的堂屋里没有什么过年的气息。


她十六岁开始做裁缝,到现在没有停过。每逢二、五、八,村里赶集,她就挑着裁缝机去墟里出摊,风雨无阻。一个月下来,能赚五百块左右。这五百块,是她撑着这个家的方式,也几乎是这个家全部进账。


丈夫确诊尘肺之后,她就成了那根顶梁的人。顶梁的人不能生病,不能喊累,不能有情绪,因为没有人接得住。


去年九月,丈夫脑梗,进了ICU。尘肺让他的身体底子早就薄了,这一梗,病情叠着病情,住院时间一拖再拖,治疗费一笔一笔地垒上去。那段时间林琳怎么度过的,她没有细说,只是说:“钱的事先不想,人先出来再说。”


人出来了。但出来的那个人,已经不太像从前的丈夫了。


“他现在脾气很大,整天闹。早晨五点就在闹,把被子都踢走。我经常醒来照顾他。”林琳顿了一下,“真这样下去,我都要垮了。"


说到这里,她开始掉眼泪。不是嚎啕,是那种忍了很久、实在忍不住才漏出来的哭,眼眶红了,泪沿着脸流下来,她也没有去擦。


尘肺病对患者是身体的慢性消耗,而对林琳这样的人,它的折磨不是疼痛,而是看不到头。积极的情绪被一点点磨走,留下的是压抑,是爆发,是爆发之后重新归于沉默,然后等待下一次。


李志峰展示了记者胡国庆拍摄的一张照片:郭秀琴,41岁,先后嫁了三任丈夫,三个都下过井,三个都死于尘肺。她每次再嫁,都以为找到了一个条件还过得去的人,但在这片土地上,能娶她的男人,几乎都有同样的履历。


这不是她运气差,这是一个群体性的困局,她只是在困局里转了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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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电脑中照片为胡国庆老师摄

另一张照片里,两个孩子在土砖屋里玩耍,笑得很开心。父亲死了,母亲跑了,灶台上只有15颗土豆。李志峰转述记者的问话和孩子的回答:“你爸爸哪去了?”“我爸爸在关在棺材里睡着了。”这句话像是孩子对死亡的一种朴素理解,但听的人没有办法把它当成朴素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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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电脑中照片为胡国庆老师摄

米元宝是李志峰说起的另一个案例。44岁,挖金矿,落下尘肺,女儿考上了大学。为了凑学费,他想再去广东打工,体检被老板刷掉。他借钱买了路费,出去之后发现还是找不到活干,路费也还不上。老婆早走了。


最后,他上吊自杀。李志峰说,“可能就是他自己所背的这些债没有了,第二个可能会引起社会的关注,他孩子读书的学费可能会有的。”


一个人死前还在替孩子算账,这是一种极端处境下的父爱,也是一种对这个社会仅剩的信任:死亡也许能换来别人的关注,活着换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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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电脑中照片为胡国庆老师摄

李志峰说:“这个疾病和贫穷挂钩。假如说你家里现有的经济状况好,你会去挖煤吗?这个疾病来源于一个普通人想改善自己的家庭生活,而自己又没什么技能,他认知度又不高,他肯定先是出卖自己劳动力,而且要挑利润比较高的工作。下矿井,其实就是唯一的途径。职业不是由他选择的,他是没得选择。”


我们采访的尘肺病农民里,有不少提到过类似的表述,梁爷爷的“拖了村子和国家的尾巴”,李师傅“在讲到老母亲将近70岁了还要去做保姆时眼眶红了”,还有一位患者,他笑着说:“我这是要把老婆累死,天天照顾我,偶尔她也会发脾气啊,这我能理解。”

小标题5:子女教育:都不希望走自己的老路

很多尘肺病农民都会跟我们说,“不希望儿女走我们的老路,当初就是想养家糊口,供他们读书,才去的煤矿。”


刘勇(化名)是肖莉走访时遇到的一户尘肺病农民家庭。


他读过高中,外出求职没找到工作,回来继续下井挖煤,后来病重,他对公益机构说,自己可以不要治疗,但一定要把善款给儿女继续读书。


肖莉当时在场,他说:“不知道我明天还能不能睁开眼睛,如果哪一天不在了,我希望我老婆找个好一点的人,不要像跟着我一样这么受苦。我就担心我的孩子,将来如果因为没钱而不能读书,有可能跟我走上一样的老路。”


还没等到助学结果落地,刘勇已经先走了。


尘肺病农民家庭的经济压力,往往会传导至下一代。


李志锋给我们讲述了一个案例,尘肺病农民家庭的孩子考上了211大学,志愿者问他,有没有想过考研、读博,将来想做什么方向?


孩子说了一句话:“我只想尽快毕业,早点就业。”


对此,李志峰还是一如既往地直白:“励志的故事,那是万中无一。我们不要听多了那种新闻报道。”


根据大爱清尘发布的《中国尘肺病农民工生存状况调查报告(2014)》,有16.14%的家庭因患病导致子女辍学。


“大爱清尘和行健公益都有在做尘肺病农民家庭的助学。”肖莉说:“但是有的家庭孩子很多,按照有些助学项目来说,可能只能救助一个。我们就会在当地找其他爱心人士来认领。


前文提到的李师傅,他的女儿今年18岁,马上高考,她的梦想是考取长沙理工大学。“我就是吃了没读书的亏,一直在做底层人,就最底层里面我都没搞出名堂来。所以我一直是支持她要读书的。”  


尘肺病带给农民的结构性压迫,不是意外。它是一种必然,是由经济位置、制度设计和社会沉默,共同编织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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