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肺农民照护者的困境与社会支持
作者:贺瑛馨 周思彤 朱宝祺(排名按字母顺序)
2026-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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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尘肺农民大多是家庭的主要劳动力,妻子留在家中生育子女、操持家务。但当他突然患病、失去劳动能力,家庭收入骤然中断,原本在‘后方’的妻子不得不走向外出谋生的前线——一边挣钱养家,一边照顾患病的丈夫,还要抚养孩子。几乎整个家庭的重担,都压在了这个女人身上。”


江西萍乡长期从事尘肺农民救助工作的“行健公益”负责人肖老师这样向我们描述。


尘肺病,是一种因长期吸入粉尘而导致肺组织发生不可逆纤维化的职业病,它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无数劳动者及其家庭的未来。这是一种无法治愈的永久性伤害。随着时间推移,患者的呼吸功能持续衰退,咳嗽、气促、缺氧等症状贯穿余生,使每一次呼吸都成为与生命的艰难博弈。

在尘肺病患者的家庭中,长期照护几乎是不可回避的现实,却很少进入公众视野。这种照护远不止于医疗层面的协助,而是日复一日地渗透进生活的每一道缝隙——从基本护理到生活支持,从情绪安抚到经济压力的共同承担。尘肺病的终身性,注定了照护工作的长期性与无休止性。没有明确终点的付出,将整个家庭,尤其是主要照护者,拖入一场无声却持久的战役。

照护者面临的三重挑战

首先,是家庭经济结构的崩塌。


对于多数尘肺家庭而言,“顶梁柱”的倒下,往往意味着整个家庭经济体系的失序。尘肺农民曾依靠挖煤、采矿等高强度体力劳动,支撑起一家人的衣食住行、子女教育与老人赡养,是家庭收入的核心来源。然而,一旦确诊尘肺病,患者便会逐步丧失劳动能力,从“养家的人”转变为“需要被养的人”,家庭收入随之出现断崖式下滑——而这种下滑并非短期波动,而是伴随患者余生、几乎不可逆的萎缩。

我们采访了尘肺患者刘子金。16岁下井挖煤的他,曾是家中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如今却因尘肺病连爬两层楼都喘得直不起腰,只能在村里附近打些零工补贴家用。他的妻子原本在外地务工,如今也不得不辞掉工作回家照护。“在外面打工攒的钱,过了年就啥都没剩了,孩子的学费还是找人借的。”收入的“断流”,也让这个家庭几乎失去了抵御任何风险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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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的刘叔叔和他的家人|图源:远行客

与收入锐减同时到来的,是持续攀升且无法缩减的开支。尘肺病作为慢性职业病,需要长期用药控制胸闷、咳嗽等症状,定期住院缓解肺部感染,重症患者还需依赖制氧机、吸痰器等设备维持生命。这些开支并非 “可选消费”,而是关系到患者生存的 “刚性支出”。例如,冰凤阿姨的丈夫因尘肺病引发脑出血,ICU 抢救“ 23 天就花了八万多“,转到普通病房后,每天的理疗、耗材费用近三百块。这种 “收入减、开支增” 的恶性循环,让照护者长期陷入 “赚的不够花” 的焦虑,甚至不得不牺牲自身健康来节省开支。“小病挺一挺就过去了,大病才会去医院。”

与收入锐减同时到来的,是持续攀升、却无法压缩的支出。尘肺病作为一种慢性职业病,需要长期用药以控制胸闷、咳嗽等症状,定期住院缓解肺部感染;重症患者还需依赖制氧机、吸痰器等设备维持生命。这些开支并非“可选消费”,而是直接关乎患者生存的“刚性支出”。


例如,冰凤阿姨的丈夫因尘肺病并发脑出血,ICU 抢救 23 天就花费八万多元;转入普通病房后,每天的理疗和耗材费用仍接近三百元。“收入减、开支增”的恶性循环,使照护者长期陷入“怎么都不够花”的焦虑之中,甚至不得不以牺牲自身健康来节省开支——“小病忍一忍就过去了,大病才敢去医院。”

其次,是时间与精力被长期照护全面占据。


长期照护尘肺患者,本质上是对照护者时间和体力的持续侵占。尘肺病病情复杂、变化反复,决定了患者需要精细化、全天候的照料:轻症患者需要定时喂药、协助排痰;重症患者连翻身、擦身、进食都离不开他人,部分患者甚至需要 24 小时陪护。这种照护并非“偶尔搭把手”,而是贯穿每一天的、机械而繁重的重复劳动。

冰凤阿姨的日常,正是这种“被捆绑”状态的缩影。丈夫从 ICU 转出后,不仅无法说话,左脚彻底瘫痪,连自主翻身都做不到。她每天清晨起床准备流食,白天陪着做针灸、理疗,夜里即便睡着,也要多次起身查看病情,长期劳累让她的腰背酸痛难忍,却几乎没有停下来的可能。

这种全天候照料的代价,是照护者个人生活的逐渐“消失”。她们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照顾患者”的碎片,既无法拥有稳定完整的工作时间,也难以进行正常的社交、休闲,甚至连基本的休息都成了奢侈。曾经的兴趣爱好与个人追求,在日复一日的照护中被搁置、被吞没,照护者的生活逐渐只剩下“责任”,却越来越难以容纳“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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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凤阿姨在照料丈夫|图源:远行客

最后,是被忽视却持续累积的心理压力。


照护者承受的心理压力,是经济与时间压力的“情绪延伸”,却往往最不被看见。她们不仅要承担现实层面的重负,还被迫充当家庭中的“情绪缓冲带”:一方面要努力保持乐观,安抚患者情绪,避免情绪波动加重病情;另一方面,又必须独自消化自己的疲惫、委屈与焦虑。这种“一边撑着、一边扛着”的状态,使她们长期处于心理高压之下。

洪晚香阿姨照顾丈夫已有十二年,早已习惯“笑着藏委屈”。丈夫刚患病时情绪暴躁,稍有不顺便摔东西。她常常前一刻还在厨房偷偷落泪,转身进屋时却要带着笑。有一次,她给丈夫洗澡时忘记关热水,被责骂后没有辩解,只是连声道歉。“心里当然会委屈,可他是病人,我不哄着他怎么办?”

这种长期的自我压抑,使照护者逐渐成为“情绪孤岛”。在农村地区,专业心理疏导资源极度匮乏,亲友的安慰往往停留在“别太辛苦了”的层面,难以真正理解她们长期承受的精神重负;而患者因疾病带来的挫败感、自卑感和无力感,又常常通过抱怨、指责等方式转移给最亲近的照护者,进一步加重她们的心理消耗。

困境的来源:沉重的家庭负担与匮乏的认知

这些困境的形成,一方面源于尘肺病漫长而反复的治疗周期所带来的沉重家庭负担。作为一种慢性职业病,尘肺病需要患者长期服药、反复住院,部分重症患者还需依赖制氧机等设备维持基本生命功能,由此产生的是持续不断、难以终止的医疗开支。

一位康复中心的尘肺病患者告诉我们:“我 2009 年就查出来有尘肺病了,已经十多年了,现在一个月要住两次院。”患者及其家庭的日常生活充满不确定性——病情可能在一段时间内相对稳定,也可能因并发症或外界刺激突然急转直下。频繁的用药与住院,不断消耗着本就有限的家庭积蓄。


“我们入户时,听到她们(妻子们)抱怨最多的,就是这个病老是要住院、要吃药、要花钱。”赤山康复中心的一位康复专员这样向我们描述。

与此同时,疾病并未替代家庭的其他支出,反而让原本就存在的经济压力进一步叠加。尘肺家庭往往还需同时承担子女的学费与生活费,以及农村社会中难以回避的人情往来支出。刘叔叔家中有四个孩子,最大的正在读职高,最小的仍在上小学;而他因病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每月打零工的收入仅有几百元,家庭时常面临无力支付学费的风险。去年,在孩子即将开学却凑不齐学费时,他只能无奈地给外出务工的妻子打电话,请她转来一点钱应急。


另一位尘肺农民的妻子冬莲阿姨也提到:“农村人最大的两笔开支就是医疗和人情,一年光人情就要五千块以上。我们哪有那么多收入,只能靠孩子们补贴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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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梅兰阿姨探访时,她正在专注地做伞。这是她在当地能做的零工之一|图源:远行客

另一方面,照护者普遍面临护理知识与制度认知的双重匮乏。


在实际照护中,多数照护者只能依靠本能和有限经验来照顾患者,几乎没有接受过针对尘肺病的系统护理培训。冰凤阿姨在为偏瘫、长期卧床的丈夫按摩时坦言:“没有学过,我们就是坐在旁边看医生怎么按,我们也照着按。”她的操作,更多是对医护人员行为的简单模仿。连一旁的医生也提醒她:“你还是要学一下,多给他活动,医生给他活动的量肯定是不够的。”


在缺乏专业指导的情况下,照护者往往对如何真正缓解患者病情感到无力,长期承受着“怕照顾不好”的心理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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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香阿姨给我们展示她平时如何给丈夫拍背|图源:远行客

与此同时,照护者对相关法律与政策的认知普遍不足。我们采访的刘子金叔叔的妻子,对工伤认定、保险、低保申请、赔偿金等关键信息几乎一无所知。她直言:“那些保险、政策的事情我什么都不懂。”


在疾病突发、生活被彻底打乱的情况下,要求照护者在短时间内理解复杂的法律和政策体系,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挑战。这种信息与认知的缺位,使她们难以及时、有效地运用制度工具保护家庭权益,在面对补偿、救助或纠纷时,往往处于结构性的弱势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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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刘女士探访中|图源:远行客


政府保障以及公益组织的支持

为缓解尘肺家庭及照护者面临的沉重经济压力,政府主要依托既有的社会保障体系提供基础性支持。例如,符合条件的患者家庭可申请医疗救助,以部分承担长期治疗和用药所带来的高额支出;最低生活保障等社会救助政策,也在一定程度上为经济困难家庭提供了基本生活保障。这些制度性安排,为尘肺家庭提供了最底层的安全网,使其不至于在疾病冲击下完全失去生存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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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复中心医生在介绍康复中心的工作|图源:远行客

在此基础上,公益组织发挥了重要的补充性作用。以“大爱清尘”为代表的公益机构,通过提供医疗补助、助学金等方式,直接回应尘肺家庭在治疗费用和子女教育方面的现实需求,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因疾病带来的长期经济压力,填补了制度保障之外的空缺。

除经济援助外,当地康复中心还组建了专业的康复团队,对尘肺患者开展持续性的支持工作。康复人员会定期入户随访,在家访过程中,不仅向照护者传授基础护理知识,如协助排痰、呼吸功能锻炼、病情变化观察以及家庭氧疗的注意事项等,也在交流中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通过日常聊天与陪伴,帮助照护者表达和释放长期照护中积累的情绪压力。

此后,康复团队还会进行持续回访,尤其针对部分照护者在使用医疗器械一段时间后仍存在操作不规范的问题,进行反复讲解和示范,从而确保护理知识真正被理解和掌握。这种持续性的陪伴与指导,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照护者“怕照顾不好”的焦虑感,也增强了她们对日常照护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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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青姐姐告诉我们她如何帮助照顾者|图源:远行客

此外,部分公益机构(如行健公益)还进一步将支持对象从“患者家庭”拓展至“照护者本身”,设计并实施了一系列面向照护者的专项支持项目。其中较具代表性的是“尘肺妈妈合作社”。该项目以承担主要照护责任的女性为核心,通过提供农业种植与农产品加工培训,帮助她们参与生产,并探索面向市场的销售渠道,使其能够利用本地资源获得相对可持续的家庭收入补贴。


更为重要的是,合作社的意义并不止于经济层面的补助。它为长期被困于家庭照护空间中的女性,创造了一个“走出去”的机会。在集体劳动中,照护者得以与处境相似的女性建立联系,在交流与互助中获得情感支持与认同感,从而暂时脱离单一的照护者角色,重新感受到自身的社会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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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们制作过程中风干的洛神花|图源:远行客

冰凤阿姨便是合作社的一员。她提到,自己十分珍惜在合作社与“姐妹们”一起工作的时光。另一位梅兰阿姨也表示,由于平日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家中,几乎没有可参与的社会活动,只要合作社有安排,她都会积极参加。“不光能挣点钱补贴家用,生活里也多了一点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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