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我们这里 60 岁以上的老人有 460 多位，其中 80 岁以上的高龄老人就有 50 人。” 广东韶关市桂头镇均村护理站的陈站长说道。在她服务的村子里，许多老人独居在家，子女常年在外务工，日常生活的照料成了难题。

在人口老龄化程度不断加深的当下，乡村居家养老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农村60岁及以上人口已超过1.2亿人，占农村总人口的比例达23.81%，这一比例比城镇高出7.99个百分点。

在广东韶关市马坝镇，这一趋势同样明显。黄站长介绍：“我们马坝镇整个乡镇有24个村社区，60岁以上老人有22953人，65岁以上的有14914人。”

更值得关注的是，全国农村老人中独居、空巢的比例居高不下，部分地区甚至超过70%。

对此，乡促中心理事长王行坦言：“农村少子化现象日益凸显，加上劳动力持续外流，单纯依赖子女照料的养老模式已经行不通了。”

机构难进、居家难为：乡村养老的双重困境

由于专业养老机构数量少、费用高，加上传统观念的束缚，农村老人更愿意选择居家养老。中国农村仅有1.6万个敬老院，且普遍存在专业人员短缺的问题，服务大多局限于基础的生活照料。韶关均村护理站的陈站长提到：“这里县城有养老院，有车的话大概一个小时能到。”

费用方面的压力更为现实。陈站长回忆起邻居的经历：“我隔壁一个老人瘫痪了，他几个儿子凑钱送去养老院，要三千多块钱一个月。”而农村老人的养老金普遍只有小几百元，即便子女补贴三四千，但老人身患疾病，额外的费用对大多数家庭来说难以承受。

传统观念也是影响因素之一。“养儿防老”的传统观念早已扎根，在很多老人心里，与子女相伴才是晚年该有的样子，去养老院仿佛意味着“被抛弃”，不仅自己心里难受，还怕邻居议论子女不孝。“我要是去了养老院，村里人会怎么看我的孩子？”这份对“面子”和亲情的执念，让老人们宁愿守着旧屋，也不愿触碰那份可能的非议。

然而居家养老同样面临困境。子女外出务工无法照料，而农村劳动力流失又导致缺乏专业护理人员提供上门服务。陈站长介绍，在桂头镇，“我们这边都是子女养老。如果不跟子女一起住的话，老人就自己煮饭，子女会给老人买些肉菜。”但子女常年在外，老人的日常照料成了难题。

护理人员的初期招募同样困难重重。黄站长回忆起最初招募护理员的经历：“护理员招募由社区通过居民群发通知，面向本地招募兼职人员。很多人来参加动员会后，有的说不太能理解上门护理的工作性质，有的担心自己无法坚持，陆续都离开了，最后留下来九个人坚持到现在。”陈站长也提到，刚开始做护理工作的心理压力很大：“有一次，一个护理员帮瘫痪老人擦身换纸尿裤时，不小心把大便弄到手上，但在老人面前都不敢有任何反应，等出来后才在水沟边仔细清洗。这种时候，护理员面临的不仅是体力上的劳累，更是心态上的巨大考验。”

护理员为老人测量血压 图源：韶关市乡村振兴公益基金会

农村老人的主要需求包括家政清洁、琐事代办和心理慰藉等方面，但这些需求过往也难以得到满足。陈站长说：“洗衣服、洗被子、搞卫生、量血压、剪指甲，这些都是我们护理员要做的工作。我们没去上门的时候，老人自己做卫生就比较难。特别是冬天的厚衣服、外套他们可能穿大半个月，留到我们去的时候帮他洗。”黄站长也提到目前马坝镇接到需求最多的还是居家保洁服务。“老人家七八十岁了，拿高处的东西和弯腰拖地都很困难，家里角角落落根本清理不到。”

此外，护理站的服务此外还包含琐事代办项目，比如帮老人交电费、物业费，陪同去医院拔牙、采购米面粮油等。同时，在服务过程中，护理员还会陪老人们聊聊天。“可能老人们的子女不在身边，很少有人听他们倾诉，突然有个人来了，不仅把家里打扫干净了，还陪他们聊了两个小时，老人们就会特别开心。”

公益破局：本土化养老服务的探索

面对农村养老的诸多困境，公益组织在广东韶关建立了试点养老护理服务站（名为“中和晚晴项目”），试图破解这一难题。2023年2月，乡促中心和韶关市乡村振兴公益基金会开始在桂头镇开展需求调研走访。截至2024年12月31日，“中和晚晴”项目在广东省韶关市共建立了四个项目点，包括桂头镇、丹霞街道、马坝镇和董塘镇，累计吸纳护理员28人，为431位乡村高龄、半失能老人提供居家服务，服务次数10051次。

护理站通过组建本土化的养老服务团队，解决人手短缺的问题。陈站长说：“我们的护理员主要是当地的留守妇女，选拔时还要考察她们的人品、性格和平时的工作态度。村委会会先推荐人选，讨论候选人的人品怎么样、干活是否踏实，然后再去询问候选人是否愿意从事这份工作。”

这种本土化的招募方式有效弥补了农村劳动力外流导致的人手缺口。在桂头镇，护理员每人每月服务 21 位老人，每月能拿到 1000 多元酬劳；而在马坝镇，护理员实行多劳多得，平时每月可收入两三千元，在过年前的旺季，单月收入甚至可以达到七八千元。黄站长介绍：“我们最少的70块钱的服务，护理员可以拿八成，就是56元，每个小时大概就是28块钱的时薪。”这对于兼职工作来说是相对可观的收入。

除了收入，助人的工作也会吸引合适的人加入。黄站长说：“从公益角度来说，这也算是一个服务他人、帮助他人的工作，有行善意愿的人会愿意加入。”目前，黄站长团队的九名护理员已长期稳定在岗。

培训是确保服务质量的关键。陈站长回忆：“我们进行了三天的培训，就在政府的场地里进行实操。培训人员会把轮椅、洗头设备等物品拿出来，教我们怎么推轮椅、怎么给老人剪指甲、量血压，最后还要进行笔试。我还去顺德参加了专项培训，学习给老人剪头发，以及如何帮助瘫痪老人翻身。”

站长们分发项目宣传单 图源：韶关市乡村振兴公益基金会

在服务费用方面，护理站通过补贴的方式，为老人提供免费或低收费的养老服务。在均村，目前所有的服务项目都是免费的。“农村老人的房子面积比较大，他们舍不得每个月花100多块钱请人搞卫生。”

在马坝镇，则采用‘公益资金 + 公司 + 个人’三方补贴的低收费模式：自费老人承担 30%，10% 由马坝镇强镇富村公司承担，剩余 60% 由乡促中心补贴。马坝镇的收费项目相对于市场来说非常实惠，比如居室清洁服务，市场价需要每小时45元且至少4小时起订，而护理站的服务每小时仅需约20元，且时间更灵活。以上服务对于民政对象——特困户和低保户，则完全免费，由政府兜底保障。

然而，即便是低收费，在农村推广仍面临挑战。陈站长坦言：“在均村，收费的养老服务很少有人愿意接受，所以我们提供的都是免费服务。毕竟，农村老人大多住着大房子，舍不得每个月花100多块钱请人搞卫生。”“农村老人的养老金水平普遍不高，60岁到80岁的就200块钱一个月，80岁以上的每月也只多20块”，这样的收入水平让付费服务在一些地区开展举步维艰。

温暖回响：服务中生长的信任与改变

试点护理站的努力取得了显著成效，成功填补了乡村养老的需求缺口，为老人们的生活带来了便利和温暖。

服务的细致入微让老人们感受到了真正的关怀。陈站长回忆：“有一次，我们的护理员中午帮一位老人洗了被子，可老人的儿媳妇不太会整理，套被套时把被子弄成了一团，老人急忙打电话过来求助。当时已经快六点钟，12月份的天气格外寒冷，我都已经准备煮饭了，但还是骑着摩托车赶了过去，帮老人把被子拆开重新整理好、套好被套才回家。”

黄站长强调，尊重老人的习惯是服务的前提：“最基本的一点，开展服务前一定要跟老人家沟通好保洁区域，尊重他们的生活习惯；保洁完成后，必须把物品放回原来的位置。”

在护理员的用心服务下，老人们的生活发生了明显变化。陈站长感受颇深：“经过我们的服务，老人们家里的环境卫生比以前好了很多。在个人卫生方面，因为我们定期上门服务，老人们也会慢慢养成良好的习惯，他们会想‘如果下次护理员来的时候，家里不能还是这么脏’，所以会主动改善自己的生活习惯，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

更重要的是，一种信任关系在服务中逐渐建立。陈站长和黄站长都说：“老人们已经对我们产生信任和依赖。每次我们走的时候都会说‘下次还要来’，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正是我们工作价值的体现。”

服务结束后，护理员与老人的欢乐合影 图源：韶关市乡村振兴公益基金会

服务老人的过程，也是护理员们自我成长的过程。黄站长说：“近距离见证老人们生命的黄昏，让我更加珍惜当下、珍惜健康、珍惜与家人相处的时光。看到老人们因为我们的努力，家庭环境变得干净、生活过得舒适，我就觉得一切付出都值得。”

未来之路：在挑战中寻找可持续之道

然而，护理站的可持续发展仍面临挑战。展望未来，护理站需要探索更多契合老人需求的服务和产品，实现可持续经营。

黄站长坦言：“我觉得现在老人越来越多，未来对养老服务的需求量肯定会越来越大。我认为我们宣传单上的服务产品还是太少了，未来会不断完善服务内容，比如增加按摩服务，或者协助进行简单的健康护理等。这样一来，一些专业的团队也可以和我们合作，一起上门为老人提供理疗按摩、针灸推拿等服务。”

资金的可持续性是另一个现实问题。黄站长提到：“如果公益资金慢慢退出，没有这项补贴，服务费用可能就要全额由老人家自费。”一旦公益资金撤出，如何在保证服务质量的同时实现项目的可持续运营，成为摆在护理站面前的现实难题。

尽管有挑战，但护理站已经在实践中积累了宝贵经验，也看到了真实的改变。从最初“开荒式保洁”时老人家里的脏乱，到如今“常态化维护”下的干净整洁；从护理员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如今与老人建立起深厚的信任关系——这些点滴变化，都在证明这条路径的可行性。

“我们不能用短浅的眼光看待这个问题，会尽力做到与时俱进，不断提升服务质量，让更多乡村老人能安享晚年。”黄站长的这番话，不仅是她个人的期望，也是所有护理站工作人员的共同心愿。他们用更贴心的服务，让每一位老人都能在熟悉的乡土里得到温柔的照料。

这份探索，或许能为中国乡村居家养老提供一种可行的路径。

参考资料：

1. https://mp.weixin.qq.com/s/zMuznxIN4zEUgUtbK4gUjA?scene=1&click_id=5

2. https://mp.weixin.qq.com/s/ESF3xsH0EOJ_cJ9GBXxVIg

3. 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575940593013080582/?&source=m_redirec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