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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什么质疑陈光标(一)

2014-01-02 16:00:28  来源:中国经营报  作者:李宾    点击数量:1325
 
本文对2011年《中国经营报》质疑“首善”陈光标事件之来龙去脉、台前幕后进行了回顾,作者为中国经营报主任编辑李宾。由于篇幅较长,分二个章节进行刊登。
 
第一话、石头落水
 
陈光标还是会隔一段时间就制造点响动,似乎想提示人们他仍是那个曾经的“首善”,最近的一个举动应该是10月30日,宣布进军光伏太阳能产业,他还自己宣称:“光伏产品马上要在青海、西藏等地进行发电使用。”好像丝毫不顾及去年以来光伏行业已经萎靡不振、哀鸿遍野,连无锡尚德都要破产重组的现状。而在此之前,他推出过凉茶,还卖过罐装空气,前不久在电视上还看到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暖茶的广告。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折腾”劲儿。
 
他跨界经营如此快速,但人们能看到的似乎只有那些刊发出来的媒体报道,而鲜有后续经营的消息。不久前就有他的凉茶经销商向我反应,陈光标的凉茶销量很差,而由于长期拖欠他们货款,他们正准备起诉。
 
这和他前几年主攻的高调“慈善”似乎异曲同工,人们通过网络、电视、报纸杂志,看到了他的捐赠宣言和摆好的钱墙,却不知道他最终到底捐了没有、捐了多少,还有更重要的,他哪来的钱?他喜欢制造话题、被媒体报道,喜欢镜头对着自己,为此他可谓煞费苦心、想尽“办法”,他的所谓慈善夹杂了太多的复杂动机,让人难以捉摸。当然他商业上的行为只要不违法,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无可厚非,这和他曾经热衷的高调慈善不同,如果慈善造假那么损害的将是正在起步的中国慈善业的健康和机体。
 
我所在的《中国经营报》曾经在2011年质疑过他的高调慈善。而由于当时受到外部的压力,这一事件被有意的大事化小,我们很多后续的调查没有呈现出来,这让我感到十分遗憾。如今,事件已经过去了两年的时间,我作为主要的经历者,希望能够把背后的真实故事记录下来,作为慈善业和新闻业的记忆留存。
 
 
2011年4月22日,在13号线上,我微博预告了那篇由叶文添、方辉(编者按:二人为作者同事)合作的《中国“首善”陈光标之谜》:“明日上市的中国经营报将推出重磅调查报道:≪中国‘首善’陈光标之谜≫,独家揭露其‘首善’之名背后的猫腻,编者按中我写了这样一句话:我们希望重申对慈善事业纯洁与高尚的希冀,希望慈善和真诚是对等的,和企业守法经营是同步的,如此,慈善事业才能有健康的基础。很不幸,陈光标让我们非常失望。”
 
 
了地铁,采写此次调查报道的同事小Y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要和我聊一聊自己刚刚写的报道。作为我们报社顶级的调查记者,几年来小Y已经不止一次的用他一流的报道证明了自己的新闻理想和调查能力,曾报道达能娃哈哈之争、汶川地震、资金矿业污染、陈良宇案、上海大火、刘志军案等众多的大事件、大选题,算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记者。但这次质疑陈光标的报道让他又有了久违的激动和兴奋。
 
我们俩在电话里滔滔不绝的聊着。调查的结果着实让人吃惊,这个近几年来一直高调“暴力”做慈善的中国“首善”,其形象和行为竟然和闪光灯和摄像机镜头前大相径庭:他2010年号称超过3亿的捐赠有众多项目没有落实,甚至有的受捐单位都不存在;他号称年产值已经过百亿的江苏黄埔再生资源利用有限公司,多年来的营业额最多的竟然只有几千万,而且几乎年年亏损。而陈光标则不计其数的对外宣称,他2009年的利润超过4亿,将其中的绝大部分做了慈善,十几年来,已经累计向社会捐赠了14亿元之巨。
 
那个阶段,正是陈光标最为红火的时候,也是他的慈善作秀越来越让人反感的时候,他在云南盈江地震灾区发钱的照片正满天飞,日本发生大地震之后,他又向各个媒体宣称自己要去日本救灾捐款,后来他说自己带着100万元现金去了日本地震灾区,让人纳闷儿的是,以我国的外汇资金管理制度,他是怎么带出国门的?
 
回到家,发现我写的那条预告微博正在被疯狂转发和评论。
 
 
我意识到似乎大家一种共同的情绪被点燃了。大部分人的留言表达了对陈光标由来已久的怀疑和厌烦。
 
等到看到了叶文添和方辉采写的稿件之后,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陈光标会选择高调的方式来做慈善,他的行为中反人性的部分终于得到了相当的解答,虽然我们还没有掌握全部的故事和内幕,但是从其行为逻辑上有茅塞顿开之感。慈善在陈光标那里和普通人的理解不同,他是把它当作自己的事业营生来经营运作的。当然这也无可厚非,企业、企业家作慈善自然希望在付出钱财之后能够得到社会的尊重、承认和相应的回报,虽然不一定是立竿见影的物质回报,但至少对企业的形象和品牌会起到积极的塑造作用。
 
但陈光标先生在其向媒体提供的2010年慈善成绩单中大量的捐赠不到位,很多捐赠项目名为捐赠实为自我投资的行为让我们觉得已经完全背离了慈善事业的本来面目。
 
凌晨两点的时候,已经有网友在凤凰网上找到了转载自我们网站的报道。
 
第二天早晨7点,那条微博已经被转发了1000多次,评论400多条。
 
一位网友则评论:“就这篇报道而言,应该只是个引线,我觉得后面还有更多东西要暴露出来的。而且,慈善之名下,估计会有不少人斥责这种报道。”
 
果然,他一语成谶。从此我们走进了一段惊心动魄、刀光剑影的舆论战斗。
 
 
4月23日,周六。
 
我们那篇《中国“首善”陈光标之谜》的报道正在网络的世界里掀起轩然大波,凤凰网、腾讯网、新浪网等网站纷纷将其放在了首页的显要位置,报道后面的跟贴评论只半天的工夫就达到了好几千条。吵的一塌糊涂。
 
一方面,很多人对近两年陈光标的“高调慈善”、“暴力慈善”十分反感和不满,但一篇试图还原一个真实的陈光标的报道却又会引起另外很多人的反对。
 
另外,那一天我们也惊奇的发现,同为财经周报的《华夏时报》也刊发了类似质疑陈光标的报道,但其主题仅仅停留在对于其“少捐多报”以及多笔捐款无法证实的情况上,篇幅也只有两三千字。
 
4月23日晚上 ,陈光标在自己的微博上传了一段对媒体报道回应的视频,充满了对我们报道的不屑,对着镜头展示他捐款的凭证,看起来气势汹汹,实则漏洞百出,我们报道中质疑的捐款他刻意回避,似乎证书多就能证明他所有的捐赠都没有问题。他用云山雾罩、张冠李戴、偷换概念的方式回应报道,说这是个别“小媒体”被一些利益集团收买的结果。最有意思的是他对自己之前宣传的捐款项目都傻傻记不清楚,硬说中国青少年基金会和中国志愿者基金会是一个单位,让人哭笑不得。
 
第二话、报道缘起
 
他(陈光标)每次做慈善活动都是遍请媒体、报刊、电视、网络齐上阵,人为刻意的制造一些雷人或者博人眼球的画面——独自一人站在一排钱墙后面、让受捐的人们把他围在中央一起举起钱来。狂轰滥炸似的宣传似乎是他最看重的,正因为如此,他的慈善也被人称为“暴力慈善”。
 
在我们那篇2011年4月23日发布的《中国首善陈光标之谜》引发舆论的口水战之后,我查询了词典,词典中是这样解释的:“慈善应是在慈悲的心理驱动下的善举。两层意思,一是慈悲的心理,二是善举。真正意义的慈善行为应是一种不附加要求的施舍。施舍本身就是一种快乐,一种满足。”这个定义强调了“慈悲的心里驱动”,这也就是我们日常说的慈善动机。
 
 
现在回想起来,最初知道陈光标这个名字是在2010年。那年9月,比尔盖茨和巴菲特来中国举办慈善晚宴,呼吁中国的企业家为慈善事业做贡献,这一事件引起了全社会的一场热闹讨论,陈光标在这样的背景下,以响应比尔盖茨和巴菲特号召的名义,宣布了“裸捐”的计划。
 
他号称死后要将所有的财产捐献出来,当时他对媒体估计自己的全部财产有50亿。我的感觉是,他在企业界并不出名,他旗下的江苏黄埔再生资源有限公司也名不见经传,却号称每年的营业额超过百亿元,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资产,如果按照他自己所说,每年拿出几个亿来做慈善,按照正常逻辑,就算他把所有的利润都拿来做慈善,那每年几亿元的纯利润简直让人难以想象。难道帮人拆楼是这么赚钱的一个行业?(陈光标称黄埔再生资源公司的主要业务就是建筑物的拆除工程)
 
但当时媒体和社会公众似乎都没有去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对于这样一个乐于助人的“大善人”,大家本能的选择了赞许和肯定的态度。
 
当时以央视为首的官媒对陈光标做了铺天盖地的报道,把他树立成了慈善家的楷模和典型,对于他的高调也持肯定的态度,一个最主流的观点是:只要是做慈善,高调一些无所谓。甚至有不少人说:这样的高调慈善越多越好。
 
也有少数的声音表示:企业家最主要的职责还是把企业做大做强,单纯高调追求慈善捐赠数目是舍本逐末。社会仇富心理正盛,这样的观点很难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同,甚至被理解为富豪阶层缺乏社会责任感、道德低下的托词。陈光标就是在这样的社会情绪和舆论环境之下赢得了巨大声望,充满了道德优越感。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后来曾和河北大午集团董事长孙大午先生探讨了这一话题,他的观点让我很受启发。他认为陈光标所谓的裸捐其实是错误的,他所说的50亿资产是整个企业的资产,而企业不只属于他一个人,而是属于企业法人的,也是属于全体员工的。“他好像混淆了企业法人资产和个人资产两个概念,就算作为独资的企业,在企业法人成立后,企业的资产也已经不属于投资人,而是属于企业法人,背后是成百上千的工人,投资人只可以享受投资收益,或者在公司上市后的股票套现,但是没有权力支配全部企业资产。”他说。他也认为企业家最主要的责任是把企业经营好,为社会解决就业,为员工谋福利。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再向社会进行慈善捐助。
 
 
不过,平心而论,当时陈光标除了因过于高调而有些惹人厌烦,还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被发现。直到我们看到了他自己宣扬的2010年慈善捐赠“成绩单”。
 
2011年4月初,我的同事方辉从《公益时报》的同行那里得到了这份成绩单,它本来被陈光标用来冲击2011年的“中国慈善排行榜”的,这个排行榜由民政部指导,中国社会工作者协会主办,《公益时报》承办。不过《公益时报》的工作人员在制作榜单、核实陈光标的成绩单时,发现这份总额达3.3亿的榜单中,大部分捐赠都无法核实,他们派员实地调查发现,许多捐赠根本没有到位,这让他们感觉事情很严重。
 
得到线索的方辉,向编辑部汇报了这个情况,我们商量的结果是,如果陈光标的慈善成绩单造假,那么这将是一个十分严重的事件,因为他已经有了中国“首善”的称号,还有“全国道德模范”的荣誉,如果他有意在慈善中造假,那么对于社会和慈善事业的影响就不只是高调那么简单了。我们似乎感觉到了他高调慈善背后的真正动机和行为逻辑,但还只是猜测,要想了解真相,只能通过深入的调查。于是做出了任务分派,首先主要由方辉对其成绩单中的典型捐赠项目进行调查核实。而同步进行的,则是派出叶文添对其企业经营和发迹过程进行调查。
 
调查进行的并不顺利,成绩单所列项目十分庞杂,且捐赠目的地分散在全国各地,核实起来非常耗时费力,而且有些所谓的捐赠根本无法核实,比如“西南抗旱,捐款捐物约6700万元”“玉树地震,捐款捐物4300万元”,都只有笼统的一句话,具体捐给了哪里,做了什么,一概不知。所以我们只能挑选指向相对具体的捐赠项目进行了核实,由此发现了很多造假和不到位的情况。
 
而叶文添那里调查的结果则更加让人吃惊,其当年对家乡老年人活动中心和农贸市场的所谓2600多万元捐赠,更像是自家拥有的财产;2009年所谓1.3亿捐建南京黄埔防灾减灾培训中心,是他公司所在地,更像是自己公司的地产投资项目。更要命的,陈光标之前宣称自己的江苏黄埔公司营业额已经过百亿,可小叶查询了其工商登记资料发现,该公司2008、2009年的营业额只有几千万,且负债率接近100%,陈光标宣称的数亿的利润从何而来?
 
一些接近陈光标的人士对他的看法也印证了我们的初步判断,一位江苏慈善界人士说:最初陈光标在慈善上确实做了很多工作,只不过后来倾向于炒作,并沉醉于此,开始注入水分。“陈光标现在为什么喜欢发现金和货物,就是因为这样不透明,无法统计总量和价值。到底捐了多少,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就这样,在经过几周的辗转调查后,4月23日,那篇“中国首善陈光标之谜”出炉,叶文添和方辉连续写作了10余个小时,后期编辑和领导审稿签发的过程中,我们将没有确切证据的信息统统删去,只呈现了我们能够确认的调查结果和质疑。
 
其实,这篇报道将会引起陈光标的强烈反应是在我和同事们的预想之中的,我们只是猜不到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回应,是明的还是暗的,是敢作敢当的、些许反省的还是死不认账的,显然他选择了最后者。
 
2011年4月24日是周日,晚上T老师打来电话说,“明天早点到报社,我们讨论陈光标的报道。”我已经预感到,下一周必定是战斗的一周。
 
(第二天)赶到报社,我们收集了这两天各个媒体关于我们质疑陈光标的相关报道和陈光标的回应。让我始料不及的是,做新闻的我们这次成了新闻的主角,多家报社、电视新闻栏目均以我们的质疑报道和陈光标的微博回应做了报道,似乎乐得看别人打架似的。
 
我们将自己的报道和陈光标的回应进行比较,更加坚定了同事们的信心,我们报道中的事实都经得起检验,陈光标的回应更加说明他所谓的2010年超过3亿元捐赠纯属谎言。
 
而对于我们报道中所质疑的其公司经营状况难以支撑其所宣称的巨额捐款的情况,陈光标则选择了逃避,最多以自己在全国各地均开设有分公司的话搪塞而过。
 
第三话、央视背书 水军涌现
 
我注意到,在前两期文章发布后,一些持反对意见网友的评论观点和两年前我们那篇《中国首善陈光标之谜》的报道刊发之后如出一辙。 仍然是类似“就算陈光标慈善数额造假,他毕竟是捐了些真金白银,捐的没他多的人就没资格质疑他。”这样的论调。其实我很奇怪这样的论证逻辑是从何而来?就因为他捐了些钱,他就可以随便夸大邀功邀名,外界和媒体还不能质疑?我们可以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演,既然只要捐些钱做些慈善就不应该被质疑,那我们每个人都可以靠吹牛和信口开河做慈善家了,反正也不用受到指责,还可以收获名利,这难道是我们希望看到的中国慈善事业?中国红十字协会和其他官办慈善组织已经那么不被公众信任,我们难道希望民间的慈善也是这个污秽不堪的样子?更何况,故事进展还没到高潮呢,你们怎么知道我后面没有更劲爆的内容颠覆你们的武断结论呢?还是耐心点看完吧,免得自己砸了自己的脚。
 
言归正传,继续讲述报道刊登之后的故事。
 
 
我得承认,在2011年4月23日,我们那篇《中国“首善”陈光标之谜》的报道出街之后,事情的走向就有了它自己的逻辑。尤其在陈光标高调回应之后,他和我报报道之间的矛盾冲突本身就成为了新闻。在我已经近6年的新闻工作生涯里,这样类似“炒房炒成了房东”的事情应该是第一次遇到。
 
从4月25日那个周一开始,方辉和叶文添就开始频频接到各个媒体记者打来的电话,他们不断向这些同行们解答着关于此次报道的相关问题。媒体中最活跃的要算央视了,先后有三、四个栏目给他们二位电话,要求录制节目。他们也都尽可能积极地配合了采访。
 
但也正是央视明显倾向陈光标的关注和报道,使这个事件不断升温和走样。后来我们从侧面了解到,央视的报道基调有上面的授意,到底是因为陈光标动用了什么资源得以和央视媾合(鉴于他当年“全国道德模范”的称号是中央文明办授予的,他似乎有能力申请到某些方面的保护),还是央视基于陈是其捧出来的典型而产生的“护短”表现,我们不得而知。但这让我们感觉到,陈光标在利用现行体制弊端绑架媒体,影响舆论方面有着十分高超的本领。
 
当然,这些在最初方辉和叶文添接受采访的时候是不知晓的。那个名叫张泉灵的主持人之前还在自己的微博上宣称:“对陈光标的报道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不导演打架、不揣测人心,只尽最大可能还原真实。今天,陈光标同意接受当面的采访,并带来各种证明他确有捐款的发票。我们也应继续采访叶文添,请他对这些证据提出意见。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去受捐单位落实,证明这些钱物的到账情况。”许是有网友希望央视进行调查报道,所以她让大家“再等等。”
 
但是等到4月25日《东方时空》播出的时候,我们终于知道她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有多么可笑。整个报道给了陈光标充分的表演空间,让他对着镜头继续云山雾罩、混淆视听,方法仍然是之前的那些老套路,而对于本报记者所质疑的多笔捐赠均答非所问,拿不出有效证据。还煞有介事拿出一大本厚厚的记录来证明自己累计捐赠已经超过14亿元。而对于本报记者的采访则基本没用。
 
对于我们质疑的家乡捐赠项目受益者实为陈光标家族的内容,央视则请出了当地的镇党委书记“以正视听”,而且是电话采访,这位书记称,“这些项目是慈善捐赠项目,都免费向当地老百姓开放。”
 
 
可能普通的老百姓不会去留意新闻业务本身的问题,但是作为媒体同行,对央视的新闻操守和业务水平则是一目了然。首先,如果要调查陈光标的捐赠是否到位,难道不用去各个受捐单位和地方查证,仅仅采访陈光标本人,让他拿着一些证书和奖状以及自己整理的记录就可以?况且,那些所谓的材料跟我们所质疑的项目往往风马牛不相及(鉴于这篇回顾性文字的性质,我不能一一列举那些项目)。其次,要调查陈光标之前宣称对老家的两个捐赠项目的虚实,竟然可以靠一通打给镇党委书记的电话解决,当地的老百姓一个都没采访,这样的采访难道能够得到事实?基层政府和老百姓的关系如何,立场如何,恐怕不用我在这里做什么解释吧,大家都懂的。
 
但就是凭这些拙劣的调查和采访,那个傻乎乎的主持人张宇就义正词严地宣称:“我们对《中国经营报》质疑的捐赠项目一笔一笔进行了核实,除了900多万元没有查实外,其他都已经到位。”而其请来的壹基金研究院院长王振耀则希望把板子打到不透明的慈善制度上,说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更主要的,央视还只是对一些捐赠项目进行了所谓的采访,而对于我们所质疑的陈光标的捐款来源问题则只字未提,要为他洗白的话,起码也应该去调取一下其江苏黄埔公司的工商资料嘛,看看他的营业额是不是过百亿。
 
作为中国最庞大臃肿的传媒机构,央视在新闻业务和新闻伦理方面很多时候近乎一个笑话。
 
说的有点远了,回到上面提到的那期《东方时空》和陈光标。
 
 
最让我们感到崩溃的是,陈光标在镜头前对自己曾经主动发布2010年慈善成绩单一事竟然矢口否认、死不认账。宣称:“我从来没有向媒体主动提供过2010年的慈善成绩单,也没有媒体向我核实过。”
 
天哪!这个所谓“首善”简直让人抓狂,谎言信手拈来,脸不红心不跳,经常让我们这些信守道德底线的人措手不及。
 
由于我们的报道是以其公布的2010年成绩单为由头和基础的,现在他否认,无疑使得我们的报道基础遭遇挑战。但不争的事实是,当初人民网和《公益时报》发布的成绩单内容完全一样,而且有他的亲口题记:“我公布自己一年的慈善事业及环保产业成绩单,既是对人民的汇报,也是对自己的一种鞭策,它会鞭策我更好地为国家,为社会,为人民多做一些实事。”而我们也已经采访证实,成绩单本身确是陈光标本人提供的。
 
非但如此,在两家媒体为其发布了成绩单之后,十多家地方媒体均在2011年1月12日同时刊发了内容相同的“成绩单”,陈光标,哦对了,其实他当时已经改名“陈低碳”,陈低碳先生在一辆自行车上大秀优美身姿的照片被清晰地印在各个报纸的版面上。
 
节目播完,当晚仍在编辑部加班的领导和同事愤慨不已,大家决定,连夜撰写回应文字,不能让这样一个弥天大谎就在央视的精心庇护下被再次掩盖起来。
 
回应的文字必须字斟句酌,从初稿到最终版本经过了几轮的修改,以至于最晚的领导和同事忙到了凌晨3点多。
 
当时我已经在经营报工作3年多,和同事们在报社旁边的马伊塔克酒店吃过无数次的饭,但却从来不知道它的客房怎么样。拜陈光标所赐,由于4月25日要连夜加班撰写回应文章,领导决定为我们几个离家比较远的同事在马伊塔克开几个房间,以便忙完之后休息。而且这一住就是两天,这也算是在北京感受了一把出差熬夜的感觉。
 
为了对比方便,我们将我报质疑的捐款条目和陈光标的回应逐一比对,制作了一个表格,以揭示陈光标的各个漏洞。并说明本报将继续深入调查。我十分同意当时回应文章里的一句话:“诚信有瑕疵,善的根基就不稳。”虽然通过后来的调查证明,陈光标的慈善所涉及的远不仅仅是“不诚信”那么简单。
 
不出所料,第二天的各大媒体、网站,均纷纷关注了我报的回应,我们作为媒体又一次成为了新闻本身。
 
 
但随即另一个始料不及的情况发生了。
 
4月26日,我在马伊塔克酒店房间舒适的床上一直睡到将近9点,洗漱完毕到楼下餐厅吃完早饭,然后回到编辑部。
 
此时的编辑部已经相当热闹,电话响个不停,前台、编务、编辑、主编,同事们在轮流接听。原来从早晨上班开始,报社的公开电话就被打爆了,而内容几乎清一色的是责难和谩骂,刚开始大家不明所以,还耐心地进行解释,然后就发现,对方根本就是来故意谩骂的,只能放弃相关解释,义正词严地正告对方或者直接挂掉。
 
我所接过的一个电话里,那个家伙上来就说:“你们报纸什么**玩意,凭什么质疑陈光标,***”带有生殖器的脏字接连不断,我只能回敬他一句:“请先把嘴洗干净”,然后粗暴地挂掉电话。
 
到后来,我们终于明白这些电话为什么会如此集中地到来。是的,这就是传说中的“水军”,他们不光在网络空间里制造大量的谩骂垃圾和言论烟雾,还把这种习性延伸应用到了现实中。
 
我们的前台接待曾经接到一个家伙的谩骂电话,上来就是劈头盖脸骂一通,我们的小姑娘很耐心听他骂完,然后对方终于忍不住说:“你还真有耐心,其实我们也是受人之托,收了钱帮人办事而已。”这个段子一度在编辑部流传,也让我们更加自信的面对所有谩骂电话。
 
一个顶着全国道德模范名号的人不惜动用如此卑鄙下作的手段来对待质疑他的媒体。这正说明,他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果不其然,几天之后,谩骂的电话就如潮水一样退去了。雇佣军终归是没有长性的!
 
对于正式出刊的纸质周报,我们随即策划了一个大体量的专题,一来证实陈光标不承认“2010年成绩单”系他亲自提供给媒体,二来希望将话题的讨论引向深入,引向我国现行慈善制度体制的不完善和现代慈善制度的要求上来。8个版的专题动用了报社十几位记者通力合作,这在中国经营报的历史上并不多见,至少在我所在的几年里没有出现过。
 
就这样,原本是留作资料的一些前期采访资料成为了我们第二期专题报道的一部分,我们将其进行了再次的调查核实,发布成绩单的十几家媒体一家没漏,除了拒绝回应的,绝大部分都承认成绩单是陈光标主动提供给他们发布的,且都是走的广告经营部门,也就是说,陈光标不惜花费巨额成本把这个成绩单宣传的天下皆知。
 
另外,比证明成绩单的真假更重要的是,我们决定继续调查陈光标的捐款来源和“慈善事业”的具体运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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